谁来当刘伶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时代变迁,老字号买少见少,过百年历史的更是罕有。上环海味街藏有一间,惟路过必定错过。招牌写上永利威酒庄,始于1876年,门外没有酒,只见冰柜放满大闸蟹,酒庄卖蟹?令人啧啧称奇。
谜一样的永利威酒庄,过去以玫瑰露和五加皮闻名,曾经风行一时,远销海外,酒香迷倒不少中外刘伶。一个国际有名的香港百年品牌,为何低调如斯,甚至中途转卖大闸蟹?个中,有一番转折。
上环永乐街。一位身系绿色围裙的男士,忙于招呼客人。他在冰柜前把蟹扎好放好,又再整理门前的水果档。他是永利威现任负责人程超豪,年届39岁,从父亲程贻楷手上接管生意已近六年。卖水果和大闸蟹只是表面。
只要跟老一辈的人提起永利威,十个有九个都记得它的宣传口号:“半边鸡.壹壶永利威。”这句由梁醒波念出的顺口溜,一直植根于上一代人的记忆中。最辉煌的时期,香港人摆结婚酒不喝红酒拔兰地,只饮永利威。水上人结婚送礼,必有它的五加皮。巴士上的广告、电影片头广告、古装电视所用的道具,也常见永利威芳踪。当年除了在本地畅销之外,远洋也有捧场客,远销到欧美日本东南亚,分行更开到美国去。
“玫瑰露和五加皮是最出名的,未有永利威之前未有这两种酒!”阿豪虽然年纪轻轻,但一样知道永利威的历史由来,他也知道这个招牌能延续超过一世纪,全因制作玫瑰露和五加皮的两条独门秘方。时至今日,即使环境转变带来诸多掣肘,成本大幅上涨,阿豪也尽可能跟足传统方式制酒,因他知道永利威的成败,全系于酒的质素上。
货真价实五加皮
阿豪指,秘制五加皮,除了味道好,更是保健酒,“驱风祛湿也好,当跌打酒搽也好,同时可以壮阳。”但其工序之繁复,令人咋舌。采用三十多种药材酿制,包括当归、五加皮、玉竹、肉桂、菊花,下药有先后次序之分,部份材料更要先处理过。药材以酒浸泡至少九个月,再跟高度数高粱酒勾兑而成,考功夫又耗时间。真金不怕洪炉火,即使市面上充斥冒牌货,阿豪也不担心他人抄袭,反正谁也做不到永利威的水准,“外面的人做不到永利威五加皮的那种味道。”惟只怕客人买错劣质货,影响健康,“总之我卖的才是永利威的酒,你在外面买的,有什么事,不关我事!”
疏肝养颜的玫瑰露,做法相对简单,惟选料讲究。先以蒸馏方式取得玫瑰花精华,之后与高度数的高粱酒勾兑,最后过滤得如泉水清澈。“以前选用四川山区的新鲜玫瑰花,还未开花,一摘下来就立即用来制酒。”因鲜花才有花蜜,能使酒更香甜。可惜早年四川地震后,不少农地楼房工厂都被填平,阿豪惟有四处寻觅质量好的鲜花替代,若市场上找不到,就得改用高质干玫瑰。制作之认真,就连酒瓶也是特别订制。椭圆形的啡色瓷樽,已沿用多年,“瓶身弧形,那酒一路在里面运行着,愈行就愈醇。”阿豪说。
这两支酒的秘方,流传过百年,如今落在阿豪和爸爸程贻楷手上;但他两父子,本来不是永利威的主人翁,只是因缘际会,成为传人。永利威的五加皮和玫瑰露,于清朝时由黄星墟先生研发,光绪年间面世。当时科技并没有如今发达,得靠人手酿酒,以炭火炼药,过程相当辛苦,因此没太多后人愿意接手。后来黄氏家族怕秘方失传,眼见当时杂工霍三九刻苦耐劳,做事上心,就将秘方传给他。霍三九心里感激,自此每日坚持亲手制酒,一生奉献给永利威。
1962年,程贻楷加入永利威。“我爸爸的家姐嫁去姓黄的家,就叫他(爸爸)进去工作罗。”那时候的楷哥不怕捱苦,深得霍师傅信任,遂教他造酒,“两个好像两父子那样!”就连经历也相似。虽然霍师傅本育有一儿,可是二人关系疏离,退休时决定把秘方交给楷哥。可是当时生意开始走向下坡,接手并非易事,“是我Daddy那么蠢,赚到钱也好赚不到钱也好,他都要Keep住有酒卖,要真材实料,保住永利威三只字,那他就懵懵懂懂做了一世啦!”阿豪边摇头边叹气。
百年酒号变蟹店
虽然过去风光,但到80年代,外国酒开始大流行,香港纸醉金迷,喝外国的拔兰地成为时尚,本地酒忽然变成老套的代名词。永利威渐渐被人遗忘,香港已经很少人喝,主要做出口生意。那年头,大量香港厂商北上,它们被廉价劳工和租金所吸引,永利威亦如是。因为制酒的材料来自大陆,有望进一步降低成本。厂房营运多年,少量生产作出口,部份则在香港售卖,程贻楷一直苦苦支撑,望的是儿子阿豪可以接手,继续酒的事业。
但阿豪压根儿不想接手永利威这个老招牌,一来没利钱,二来没兴趣,“因为我见到阿爸整世人都留在永利威,我不想这样!”年少气盛,只想向外闯。十八岁曾做过售货员,爸爸生怕他学坏,着他回店中帮手,实情是可以大条道理看管他,“又有粮出就回来罗!”当年门口位置曾租出去卖大闸蟹,阿豪眼见卖蟹好生意,翌年赶走租客,自家经营。
年轻人,初尝做老板滋味,急功近利,“以前不懂质素这件事,有时看价钱入货,(以为)便宜就赚多点,原来出来的东西是不行的。”一时得意忘形。赚不了钱事小,得失客户事大,“被客人在门口(骂),几十个老母那种呢!”忆起过往撞板时刻,阿豪不禁苦笑。挫折换来醒悟,自此不再只向钱看。每日亲自落场监督,做事不假手于人;遇上行家,又厚着面皮请教。一晃眼二十年,当日的年少轻狂,早已消失。
不过,楷哥一直渴望阿豪继承衣钵,不时反对他卖蟹,两父子关系亦因而变差,“吵架就平常的啦,两个都不合嘴形,我迟迟不肯接手,他就借东西又骂罗。”他不是有心跟父亲作对,而是有感自己力有不逮,仍需学习,不敢信口开河,“在我立场,应承了就要做的啦!”或许固执性格真的有遗传,“所以之前不肯应承,因为一直做不到嘛!”一诺千金,何况是跟父亲的约定。
酒香不怕巷子深
转捩点在六年前,阿豪爸爸在家中突然中风,需留港养病,有数个月没回大陆厂房,“(大陆)的厂长和儿子搬走所有东西,当我们上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双重打击,阿豪激动得面红耳赤。被人夺走毕生心血,爸爸悲痛莫名,即使病倒,心仍未能放下酒庄,每天只盼东山再起。为免加重父亲病情,阿豪承诺接手,继续保住永利威的招牌。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首要解决的是资金问题,幸好数年前阿豪开始的大闸蟹生意已上轨道,加上爸爸多年来省下的积蓄,全数投入,勉强足够重置设备及买料。另一个就是土地问题,须知道香港寸金尺土,除非是富豪,否则要觅地重建厂房难过登天。出外靠朋友,阿豪见多识广,经友人介绍,最后厂房移迁澳门。
能够定好生产线,继续卖酒,但市场始终没太大转变,香港人仍然爱喝红白酒威士忌,爱本地酒的客人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其实酒的生意到今天一直都回不到本。”每当需要时,阿豪只好靠大闸蟹的盈利去倒贴,蚀钱也得撑下去,“有酒才有蟹嘛,没永利威的酒又怎会有人知道你的大闸蟹呢!”
看着门外的旗帜在飘扬,上面的酒字改成蟹字;以往长据店面的酒,如今也让出一半位置予大闸蟹。人人都以为祖业给阿豪败了,实际上,卖大闸蟹后,酒的生意才有所好转。全因阿豪不时提供优惠,只要客人买蟹,同时买酒就有折扣,“现在又兴怀旧,多点年轻人来买,喝过就知值得喝。”他得意地笑了。五加皮和玫瑰露,对年少时的阿豪来说,只是过气产物。可现在,阿豪却视之如瑰宝,“小时候觉得可有可无,现在觉得真的值得保存!”阿豪深知,凭一己之力,未必能重拾永利威最风光灿烂的往昔,但至少一日能继续保住酒庄,出产最好的酒,未来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