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烧味宗师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若论烧腊,她可以说是最好的一间。就是米芝莲,如果给我评选,我也宁愿选她,这店我每次吃,也觉得很满足,烧味做得精细,调味、火候、用料俱佳,像她的扎蹄,这些相当古老的烧腊,可谓只此一家。”著名食家刘健威说道。
甘棠烧鹅,这家位处南华体育会内的烧腊店,地点吊脚,彷佛与世无争,作风低调,但捧场的不止刘健威一人,食家蔡澜、唯灵,明星洪金宝、元华等等,名人客众,有口皆碑,全因为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师傅─冯浩棠,棠哥。
“16岁开始做烧味,我没有转过行,一直工作至65岁才退休。我入行时跟的师傅可以说,已经是去得七七八八,后来跟我学师的,亦已经是独当一面。”棠哥笑道。他是前镛记烧味部主管,是香港烧味界的活化石,纵横这一行半世纪,桃李满门,如米芝莲一星甘牌烧鹅的行政总厨黄群生师傅也曾随他学艺。
回想当初,十六岁入行,不过只是读书不成为养家。“烧味最简单,没点心那么复杂,多东西要学。”棠哥最初挎住托盘卖油鸡饭开始,后来洗鹅杂,洗烧炉一步一步晋升。在烧腊工场甚么都要做,试过因为起五更,睡眼惺忪刨姜茸,给搅拌机弄断一节指头,休假了半个月,但这些也没有吓退这个小子。1968年,他加入湾仔钻石酒家,追随当时有烧味大王之称的劳福成师傅,工场烧猪、企、站档斩料两边走。“那时不会有人手把手教你做的,你要够主动,有恒心钻研,师傅才会愿意传艺。”他说。少年棠哥下午下场时间,人家睡觉,他就开一个空炉,拿块猪肉,练熟烧烤手势,凭着七分努力,三分天分,得师傅赏识。
75年,师傅便带他一同进镛记做烧鹅烧味,92年师傅移民,棠哥便接过衣钵,成为烧味部主管,旗下带领十八个同事。在镛记打滚40年,棠哥可算成为门面人物,不断出战比赛,与同行切磋厨艺,其间获奖无数,三度取得旅发局主办的“美食之最大赏”铂金奖。他的烧鹅,招待过不少中外达官贵人,包括已故美国总统老布殊、前中共总书记胡锦涛等等,一直做到2016年,届退休之年,才荣休让贤。
不过,一身本领,哪会过时?已故镛记掌舵人甘健成的堂弟甘焯霖(Jacky),在镛记与棠哥识于微时,知道南华体育会有店位出让,便三顾草庐,力邀棠哥出山。“棠哥做的烧味,我也算是由小吃到大,外面试过其他,都不及棠哥,我觉得他是最好的。”Jacky道。他本身也是法国国际美食协会香港分会副主席,深知怀旧美食,讲求手工、时间。“在这种会员制餐厅,或者比较没那么繁忙,而且地方不算太大,座位仅60多个而已,能够做到美味求真,这是我等创店的初衷,希望把棠哥的手艺,能够继续传下去吧。”
千里马遇上伯乐,为新店棠哥施展浑身解数,甚至连最简单的叉烧,亦再创新猷。“食家唯灵、蔡澜,之前来过捧场,跟我说想吃肥叉烧,我想与其特地给他们备一块,不如找一件现成猪肉来试。”棠哥便取了店里做半肥瘦叉烧的酶肉,一刀切下最肥的前段部份来烧。“这块肉油脂多,若直接接触炉火,很快便会烧掉所有油分,所以我们要用半烧半焗的形式去做。”腌过的肥叉,要先包锡纸来烧,待叉烧定形之后出炉再淋上原有的叉烧汁,再烧一遍油脂糖化起来,结出一层焦脆,吃来丰腴不腻。“谁知这样烧了出来,他们赞不绝口,又为我们写专栏推介,我就跟甘生说,不如称这叉烧作甘一刀,长放菜单了。”
棠哥宝刀未老,他的怀旧烧味,人无我有,人有我佳。像金钱鸡,在瘦肉、鸡肝、冰肉之间,特意放了香甜脆口的马蹄,甘香中带细腻。琵琶鹅,制作工序繁复,剖开鹅肚串起烧,形似琵琶。烧起来比传统烧鹅,鹅皮多一分香脆,吃起来肉较少汁,但酱香浓重。
怀旧扎蹄又是一绝,坊间可谓无出其右,做一批便要花上三天时间。“第一天要将猪脚起骨,褪出猪皮,用铰剪慢慢剪开猪皮,如果剪穿了,整只猪手就浪费心机了。”第二天,便要将行内俗称的“鲍鱼肉”改好。“这部位的肉质,与普通瘦肉是不同的,为猪下颚部位的两片肉,中间夹着一片小骨要去掉,很花工夫,但吃起来肉质爽口,不会干柴。”鲍鱼肉改好,便要塞进猪脚袋中,用力填塞,不能疏气,否则浸卤水时,便会爆开,不能成形。“预备这道菜要十分谨慎,像带孩子一样。”棠哥笑言。卤煮过夜,即可切成薄片享用,看来似熏蹄,但吃起来肉爽中带细,没有熏蹄中心瘦肉的干柴,加上不过厚不过韧的猪皮,难怪资深食家都赞。
不过,棠哥却坦言:“因为烧味一行人手较短缺,这些怀旧的烧腊,多数也不会再做。而且也卖不起价,说得难听点,当我这一代不在时,我想这些烧味便会没落啦。”是故,做这一档甘棠,也有传承手艺的意味,工场师傅都是信得过的镛记旧部,跟了他三十年,亦师亦友的陈孔怀师傅,算是大师兄;当初在油鸡档对面负责水吧,近年才转做烧味的陈旺师傅,也特意过来学师,当个小师傅。对着这一班手足,棠哥期望甚高:“现在的我尽可能倾囊相授,你愿意学习,我都毫无保留去教,为甚么要保留呢?我自己都一把年纪了。”
访问最后,棠哥说要拿着烧鹅来张合照,他也不放手他人,坚持亲自挑只烧得通红的肥鹅上镜。对广东烧味,棠哥热情如昔,问他可曾想过退下?他这样笑笑说:“这个年纪最重要是身体健康,能做一天,便做一天,对我而言,工作有收入,有零钱可用,便算是有个寄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