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晋汉省华总及华青领导和两位部长主持龙舟点睛仪式后合影。左四为华总会长丹斯里拿督阿玛黄文彬。

过端午节

◎流云
2009年5月31日刊登

第583a期

 

今天(2009年5月28日,农历戊子年五月初五)是端午节,由于是上班的日子,中午照例在公司吃午饭,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位罗姓同事,在餐厅门口把鸡蛋立起来,并呼喊同事前来观看。传说在端午节的正午,鸡蛋能够直立不倒。他们一试,果然如此。要是在过去,我肯定会去凑凑热闹,欣赏立起来的鸡蛋。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加,人生经验多了,端午节立蛋没有科学根据,不看也吧。我只是告诉他们,明天再试一次,便知道真相了。我知道,只要有耐心,生鸡蛋可以立起来。如果是煮熟的鸡蛋,由于鸡蛋内部已经凝固,重心难以控制,反而不容易立起来。
端午节是华人传统节日,节日的气氛,几天前就感受到了。一位好友上星期就赠送一批粽子给,算是品尝过了;星期天,某团体义卖,孩子去买了一批;姐姐和弟媳等人聚集在一起包粽子,又送来一批,这几天,吃了好几粒粽子。
也许是年龄的关系,这些年来,端午节过得比较平静。父母已经去世多年,内人和孩子都在身边,“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受,没有过去那么强烈。只是觉得节日不是假期,有些遗憾。然而,想到某些机构,有权力安排一部分节日为假期,却也没有把端午节列进去,就是中国也迟至2008年才将端午节列为假日,心情也就释然了。
端午节的晚餐,虽然加了两个菜,也不算太丰富,高兴的是一家六口都齐了,这是老幺从外国工作回来又结婚后才有的情况,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晚餐过后,坐在懒椅上,欣赏卫星电视所播出的端午节特备节目,也是一件快事。端午典故、屈原故里、粽子介绍、龙舟兢渡、楚辞朗读……节目多彩缤纷。我强烈地感觉到,中华民族对本身的文化,空前重视。
前几天,晋汉省华总妇女组主办包粽子比赛,会长提出要恢复端午节龙舟赛,也曾经勾起21年前的记忆。1988年五月初六,晋汉省(当时称第一省)华青团主办戊辰年端午节龙舟赛,共有16支队伍参加。为了举办那次的龙舟赛,古晋11个社团共赞助订制了八艘新的龙舟,并举行了隆重的点睛仪式。1988年8月27及28日,华青团再接再厉,又主办了国庆日龙舟赛,共有38支队伍参加。当年的两项龙舟赛,都出版了特刊,我有幸参与了编辑的工作。国庆日龙舟赛,我还和钟锦林担任赛会华语司仪。21年过去了,我却记忆犹新。假如能够恢复端午节龙舟赛,肯定会有一番热闹。
我曾经多年离家在外,每逢过年过节,如果无法回家,总会思念家人。我的《新年》、《但愿新年胜旧年》和《端午思亲》等篇章,就是有感而发写成的。多年之后,重读这些文字,也会觉得当年实在是多愁善感了。然而,谁没有年轻过呢?
翻阅旧稿,找到几篇有关的文章,虽然已经时过境迁,读起来却仍然有极深的感触。以下就是多年前所写的一篇回忆儿时的端午稿件:

●1988年华青团主办两项龙舟赛所出版的特刊。

这是第几次在外过节,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从十三岁开始,我就离家在外求学,因山河阻隔,经常在外过节,那种滋味,尝得多了,一次比一次更不好受,良辰佳节,异地漂零,情何能已?这种感受,真非笔墨所能形容。
大前年,我从外地回来,母亲便催我和爱人结婚,我有了一个自己的小家庭,心想从此不要在外过年过节了,即使在外工作,逢到良辰佳节,也要设法赶回去,看看妻儿,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怎知这个愿望竟落空了,我又一次在外过节——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我对它有着很深的感受。昨天内子来探望我,带了两粒粽子来,说是亲戚送的,家中因为岳母进医院动眼科手术,没有包粽子。今天我吃着粽子,不禁又想起家人,想起去世的母亲,想去住在家乡的老祖母,顿觉神伤。
华儿已经一岁半,应该是学讲话的时候了,不知他会叫爸爸妈妈了没有?我和他分别的时候,他还未满一周岁,这段时间里,我只见过他三次,他已不认得我这个爸爸了。记得我离开他的前几天,内子和我商量如何给他做周岁生日,我笑着说随她高兴好了。她决定让小华渡过一个快乐的生日;买几件他喜欢的玩具和新衣服,还带他到外婆家去玩。然而,我竟不能和他一起欢渡他的生日,也不知道他怎样渡过这一天。此刻,我若在家,逢此良辰佳节,我一定会留在家里,陪他玩个够。
想起内子,我更觉难过,因为我不能使她过更快乐的日子,反而要她受苦。我们结婚两年多,她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过着不安定的生活。结婚前的一段时间,她每天早上从她那几里外的家骑脚车到我的居处来看顾我的母亲,傍晚又回去,可真难为了她。直到我的母亲回到家乡去後,她才不需如此奔波。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的母亲已经病危,我是为了使母亲完成亲眼看我们长大成人、娶妻成家的心愿,才答应在那个时候结婚的。在她的观念中,一个儿子,一定要娶一房媳妇;一个女儿,一定要嫁一门女婿,就像一株藤状植物,一定要一根可以攀依的树枝。我们原本不该在那个时候结婚的,因为那时候我正失业,我的爱人也没有找到工作。
婚後第三天,内子便和我回到家乡去,一方面拜见亲戚,一方面和我的家人一块儿看顾我的母亲。我们不但没有出外渡蜜月,连在一起的机会也不多,她留在我的老家,我出外为职业而奔忙,那种新婚生活,真难为了她。
几个月後,我的母亲不幸去世了,我在古晋找到一份工作,内子才从老家出来,和我生活在一起。过了一段时间,她怀了华儿,我们才开始觉得愉快些。可是,上苍好像有意和我们作对,给我们安排下多离少聚的命运。当内子有了两个月身孕的时候,房东要扩建房子,恐怕伤了胎神,要内子迁往别处暂住。我本不相信这回事的,奈何左邻右舍都这么说,内子也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平安便是福,我只得送她到岳母家去,每星期去看她三两次。
那房子扩建工程原本只需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可完成的,不料却碰上洋灰缺货,工期安排不妥当,竟拖了好几个月,内子在娘家直住到即将临盆才回到我身边。
华儿出世後,我们的生活才算安定下来。小家庭多了一个孩子,内子又是初为人母,生活虽忙碌些,却较愉快些。我那时和内子开玩笑,说她几个妯娌之中,她最好命,我是受薪阶级,别无家庭副业,她除了料理家务外,不需从事其他工作。我的哥哥和弟弟都是务农和做小买卖的,嫂嫂和弟媳除了料理家务外,还要帮忙干活,比较起来,内子「好命」多了。
“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想到内子的“好命”日子竟是那么短暂,先是我服务的那间公司误聘庸才,造成业务受影响,亏蚀钜款,幸董事长终于发觉,下令公司进行整顿,实行裁员减薪。我平日工作只知尽力去做,并无过失,职位得以保存,薪水则照其他同事一样减少,幅度高达六份之一。百物涨价,收入却减少,如何分配家用,便令内子颇费精神了。如此一来,便时常捉襟见肘,生活大不如前了。
如今,内子的困境更困难,我离开了家,家庭收入没有了,她不但要设法争取收入,还要照顾华儿,再加上她又有孕在身,而且即将临盆,不久之後,那区区廿几块钱津贴,如何能维持她和两个孩子的生活?想到这些,我心中无限难过。
际此良辰佳节,我最容易想起母亲,因为她最先使我知道这个节日,告诉我有关这个节日的种种,她也是我今生最难忘记的亲人之一。
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农历五月一到,母亲和姐姐便忙起来了,准备做粽子过端午节。第一件事是采竹叶子,这工作通常是由母亲去做的。她带着篮子,到竹林里去,把长在树梢上的比较大片的竹叶子采下来。如果多人采的话,大片的竹叶子不多,要好些时间才能采到足够的竹叶子。我常跟母亲到竹林里去,她采竹叶子,我就在竹林里钻,有时不小心,竹毛刺在手上,怪痒的,很不好受,我便会向母亲投诉,她叫我把刺有竹毛的手放在头发上用力摩擦,说这样就不痒了。这法子是否灵验,我已记不起来了,因为这已是十多廿年前的事了。
母亲除了采竹叶子外,还要砍几段节子间隔较疏的竹子回来,剥成细丝,用来绑粽子。竹叶子采回来後,还要用开水烫过,札成一束一束,以备应用。
到了初三那天,母亲便和姐姐更忙了,直忙到厨房挂满粽子为止。
每年端午节前後那几天,我很少吃饭,满肚子都是粽子。我想,许多人都有和我一样的儿时记忆吧?
端午节那天早上,母亲便叫我们把床底下的许多大大小小而透明的玻璃瓶拿到池塘边去洗乾净,准备午时一到就到水井边去装“午时水”。据母亲说,在端午节那天正午装起来的水,就是“午时水”,收藏起来,历久不坏,可以医病救人,可以清凉解暑,可以益寿延年。母亲的床底下藏有好些“午时水”,有旧年的,也有更久的。其中有一个特别大的瓶子,里头装着的“午时水”,据说是老祖母年轻的时候装起来的,由于年代久远,能医百病,祖母视如珍宝,除非有人病重,否则不轻易拿出来用。记得那年我得了重病,才有机会喝到一小杯从那瓶子里倒出来的“午时水”。
瓶子洗好後,便等待午时降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母亲便在门前的晒椒坪中间插上一根扁担,以日影来测定准确的午时。看守扁担的工作,通常是落到我的身上的。我拿了一张矮凳坐在屋檐下,耐心地等待。当我看见扁担的影子和扁担完全叠在一起时,便叫一声「午时到了」,于是我们兄弟姐妹便拿了那些洗净的瓶子,向水井冲去,把瓶子装满水。这些瓶子里的水,便是“午时水”了。
装水工作完成後,我们便跳进池塘去洗澡,尽情地玩。在平时,父母是不许我们下池塘玩水的。有时我们偷下池塘玩水,被母亲发觉,便会挨打挨骂。母亲认为“午时水”能驱除百病,所以这一天正午破例准许我们下池塘玩个够。
如今,母亲已经去世两年多了,当年她床下的“午时水”和瓶子,不知还在吗?然而,我的童年已经远去了,纵使时光倒流,儿时还在,母亲已不在人间,许多往事也无法印证了。
回想父亲去世多年,母亲含莘茹苦扶养我廿几年,在我刚有能力供养她的时候,她却患癌症死了。“鸦有反哺之仁,羊有跪奶之恩”,我却不能尽一点做儿子的本份。“子欲养而亲不在”,有什么比这更令我痛心的呢?
此刻,我吃着粽子,又想起了儿时的端午节,想起老祖母给我们讲的端午节故事,有屈原投江、龙舟竞渡的典故、有蒲艾簪门、虎符系臂的风俗,她每年都重复着同样的故事。那时,我还是小孩子,如今,我兄弟姐妹都已长大成人,有者已儿女成群,有者出外谋生。老祖母身体健康,我想此刻她一定在对着曾孙们,讲她那讲了几十年的老故事。
春节、元宵、清明都过去了,端午节也要过去了。再过不久,还有七巧节、中秋节。白云苍天,大地墙房,不知我还要在外过多少个节?
但愿在下一个节日里,我能和家人在一起,永不分离!
看看这篇稿子的写作日期,屈指算来,已经相隔四十年了。四十年前,我只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如今却是年过花甲,两鬓花白的人了。端午节照样过,只是心情大不相同了。
 

●这是著名摄影家黄杰夫在三十多年前摄于砂拉越河上的一张龙舟图片。当时的龙舟是以木板制造,后来的龙舟则以玻璃纤维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