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下第570b2009年2月22日

父亲的故乡
⊙李采田

●这是祖父当年居住过的老屋遗址。

●二零零七年,又一批柑坑人来到父亲的故乡。

●2007年承及公的子孙在顺合居门前留影。

●14年前,一批祖籍柑坑的人走进父亲的故乡,其中些在40多年前由这里过番到南洋。

●在柑坑村祖父的墓前留影。

●来到父亲的故乡,祭拜祖先的活动。


许多人在解决了生活问题之后,会对家族的历史感到兴趣,并希望了解来源出处,加入寻根问祖的行列,我似乎也不例外。
自从我懂事时起,便从父老口中得知,我们的家族源自中国的陇西,堂号叫做陇西堂,后来祖先辗转经过江西、福建迁移到广东。父亲在十九岁的时候“过番”,来到砂拉越。我记得在读小学的时候,成绩表的前面,记录着个人资料,其中“籍贯”一栏,写上“中国广东揭阳”。父亲不识字,却清楚记得自己的故乡,多次告诉我们,故乡在“中国广东省揭阳县河婆区灰寨圩柑坑乡”。
我从小就常听长辈提起的“柑坑”,是我父亲的出生地,也是我们家族居住了将近四百年的地方。从我的祖父那一辈算起,有十多代祖先埋葬在柑坑村和附近的山头。在过去十二年内,我先后九次到过这个和我们的家族有特殊渊源的村庄。
我的家族移居砂拉越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百四十年前。第一个“过番”的是我的二叔公。祖父有五兄弟,另外两个弟弟也来到“番邦”。二叔公最后“落叶归根”,他在七十岁那年还乡,大约在七十六岁时离开人世。两位叔公却无法战胜当时的恶劣环境,在石隆门去世,葬在石隆门义山。细叔公去世的时候,细叔婆还很年轻,独生子(耀南叔)只有八岁。耀南叔后来被二叔送回老家读书,在柑坑乡信用社工作到退休。细叔婆则留在古晋,一直守寡,在同宗合股开办的“南春”店里帮忙,负责煮食、洗衣和清洁等工作。大约在一九六一年,细叔婆已经七十多岁,由堂叔色作带回柑坑和耀南叔一家人团聚。
我的父亲是家庭中的长子,背负家族的重担,一生老实勤俭,却没过上好日子。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时隔五十一年,然而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却仍然在记忆中。在椒园劳动的日子里,他经常只穿蓝色的“抽裤”,上身的皮肤已经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他会制作豆干和豆腐,到小镇卖豆干和豆腐的时候,则加穿一条黄色的外裤。父亲属于高个子,平时不多话,做事却十分认真,做什么都力求尽善尽美,母亲给他起一个外号叫做“疴幼屎”。他不抽烟、不喝酒,只在农历新年初一那天赌一赌“万辣(二十一点)。”根据妈妈和叔叔告诉我,父亲十九岁“过番”,当年祖母还健在,叮咛他赚到钱后,要“衣锦还乡”,不要留在“番邦”。父亲来到砂拉越后,在石隆门果子山二叔公的树胶园落脚,经过一番“做新客”的折磨,先后到木中、丰洛一个名字叫做“俺打袜”的地方种植胡椒。然而,父亲始终没有赚到钱,无法还乡。后来祖母去世了,少了一层牵挂,也不急着还乡,一位同宗叔公作媒,撮合了父亲和母亲的婚事。当年外祖父居住在“上梯头(英吉利里)”的马纳港,媒人是母亲的姨丈。后来外祖父跟随他的宗兄到龙牙板督一带经营“惹船”,最终在板督定居下来。“惹船”这种行业,已经消失了超过半个世纪,年轻一代懂得这种行业的恐怕不多。“惹船”就是使用有蓬靠着手操两枝桨的小船,来来往往于鲁巴河各支流各长屋之间做小生意,主要是售卖日常用品和收购土产,赚取蝇头小利。和达雅人交易,有些时候进行物物交换。外祖父的“惹船”主要是在史达腊河边各长屋之间活动。
父亲和母亲的新婚生活,因胡椒“乌串”而颠沛流离,在外祖父和宗叔的牵引下,迁移到板督地区一个叫做“勿当”的地方,再垦荒种植胡椒,数年之后,日本铁蹄蹂躏砂拉越,日子就更难过了。
日治时期,我的家族和砂拉越其他人民一样,度过了三年零八个月的困难日子,联军登陆后,人们期望和平的到来。我就在联军登陆后不久出世,父母为我取名“和平”。我现在的名字是我大概在七八岁时由当地的一位乩童“罗满伯”改的。联军登陆后第三年,我们一家搬到距离板督小镇大约一公里远的地方居住。那片十英亩的地皮,和一间以盐木为主要柱子的“老屋”,原属于一位在板督中华公学教书的“文华先生”的产业,他姓陈,招牌叫做“陈和隆”,父亲当年以七十元的价格买下,那张收据一直由大哥收着。
居住在“老屋”的日子是清苦的,起初父亲打工,母亲帮佣,后来种植胡椒。在省吃俭用的情况下,父亲积蓄了数千元,在一九五五年由“金荣源” 姓老板手中买下板督镇上的一间店屋,开了一间咖啡店,招牌叫做南生茶室。老屋的胡椒园,也没有放弃,过着半商半耕的日子。
不幸的是,父亲买下店屋不久,就因肚痛病重,乘船到古晋求医,开行到“史母隆”地区便与世长辞。当年我只有十岁,大哥十三岁,姐姐十七岁,母亲只有三十八岁。我还有两个弟弟,而最小的妹妹刚出世一个多月。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六个孩子,日子过得实在不容易。毕竟这一切都过去了,坚强的母亲,接手南生茶室的生意,后来交给姐姐和哥哥打理,专心打理胡椒园。她不但是当地第一个到星马旅行的妇女,也培养了当地第一个大学生。几十年转眼过去了,大姐今年已经六十八岁,我们六兄弟姐妹都已经为人父母,有者孙辈已经进入大学。可惜的是母亲含辛茹苦一辈子,却在五十一岁那年去世了。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那种痛苦,我们兄弟姐妹深有感受。
父亲十九岁“过番”,五十五岁去世,在砂拉越生活了三十六年,始终不曾还乡。对于父亲的故乡,我最早的印象是由二叔那儿得到的。在这方面,二叔对我的影响很大。
二叔是我们家族中的权威人物,他说的话,我们都必须听从。二叔曾经“过房”给二叔公做儿子,因此他“认两头”,即是二叔公的长子,又是我的二叔。二叔懂得武功,年轻时浪荡江湖,外号比原名更响亮,人称“大吃懒”。其实他并不懒,他的劳动力很强,人也豪爽,热心助人,结识许多朋友,只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他六十岁时还开新芭种胡椒,八十多岁照样劳动,活到八十六岁才去世,时间是在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在小时候,曾经“过房”给二叔做儿子,因此他去世的时候,我也按照“孝子”的礼节为他送终。当年我写了一篇“哀章”,叙述他的生平。
那篇“哀章”包含如下内容:
惟我严亲,秉质正刚,急功好义,爱护温良,赋性耿直,当仁不让,
好打不平,深受赞扬,少壮过番,来到南洋,随师习武,体健身强,
暹罗石叻,初把名扬,来到砂州,各地经商,石隆门镇,到成邦江,
砂隆诗巫,木中巴南,业涉酒码,扬威睹场,越王时代,名字响亮,
战后时迁,平淡昭光,急流勇退,改营农场,英吉里利,曾辟农庄,
以苏拉八,也留风光,定居拉招,扬名镇乡,胡椒可可,随风飘香,
八十老翁,仍把锄扛,辛勤劳动,老当益壮,严亲祖籍,灰寨柑坑,
稍有余积,不忘家乡,八十寒暑,多次返唐,造桥建屋,修建龙岗,
心愿已了,晚景安祥,我期父寿,地久天长,胡为无疾,遽而弃养,
虽近百龄,仍欠理想,使我儿辈,寸断肝肠……,

二叔是一个传统的华人,家乡和家族的观念很深,始终挂念着故乡的一切。他从我们懂事时开始,就告诉我们,在柑坑老家,还有一房人,那就是三叔一家。我的父亲原本有四兄弟,我父亲居长,和二叔来到砂拉越,小叔曾经被当年灰寨镇的源利号东领养,后来也由二叔办手续申请来到南洋,剩下三叔留在家乡,其中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照顾那些祖坟,每年春秋两祭,都要负责祭拜。在过去,在家乡柑坑村的生活实在太辛苦了,逢年过节,二叔总要设法筹集一些钱通过老式“汇兑钱庄”汇到家乡,让那儿的亲人过得好一些。他不只一次告诉我们,唐山乡下日子不容易过,我们在“州府”,只要肯劳动,不至于饿肚子。只要有剩余的钱,他毫不吝啬地寄到乡下去。每次寄钱,少不了我大哥的一份。
二叔对老家的牵挂,一直延续到晚年。一九八二年,他已经年高七十八岁,还筹集了一笔钱回到他的出生地,为父母、祖父母和曾祖父母(也就是我的高曾祖三代)修建了风水,后来又筹集了几千元,为三叔建了新房子。
二叔晚年和我较谈得来,常和我讲“唐山案”,他去世之前,曾经交待我办几件事,包括要负起联系老家的亲人、逢年过节时寄点钱给乡下的亲人的责任。另外一件事就是要经常到石隆门果子山故居去,探望仍然居住在那儿的他那位没有出嫁的妹妹(二叔祖的小女儿)。他去世前还留下两千块钱,作为回乡祭祖的经费,并且交待谁回乡祭祖,都可以使用这笔钱。
然而,当年回乡祭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了必须准备一笔旅费之外,还要送礼和宴请长辈。此外,一些负面的传闻,也令人裹足不前。在过去,乡下的生活也却实困难。一九六九年,母亲到中国治病,曾经到过柑坑,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实行改革开放,农村依然贫穷。母亲回来的时候,几乎把所有带去的衣物都留在乡下。我还听过一个传说:有人到原乡省亲,看到原乡亲人的处境,除了回来所需要的财物之外,所带去的东西都留给原乡的亲人。后来行程受到耽误,未能及时离开,所穿衣物不够替换,便将内衣除下洗净挂在院子里,第二天发现被亲人收去,感慨万分,也不愿再开口索回,只穿一套衣服回来。因此,当年较年轻的人,一般上不喜欢到原乡。
九十年代开始,一切情况都改变了。柑坑村虽然山多田少,经济也改善了许多。
一九九五年,家族遭受一些意外,包括我的一个侄儿英年早逝。我们恐怕是因为老家的祖先的风水做好后没有去祭拜的缘故,我们堂兄弟姐妹一行十多人,便组团前往中国,在游玩了华东之后,到揭西县灰寨镇柑坑乡省亲和祭拜祖先。这是我们第一次到柑坑祭祖,也完成了二叔的多年心愿。这一次的行程,十多人在原乡虽然花了一万元左右(其中两千元是二叔留下的),却让我们看到了和想象中不同的柑坑村。乡下亲人居住的房子,不输给板督的木屋;乡下已经很难看到打补钉的穿着,堂兄带回去的旧衣服,也没有什么人想要。
我在砂拉越出生,没有见过留在原乡的三叔,只看过他的像片。在马中人民可以自由互访后,督如堂兄曾经提议让三叔到砂拉越来游玩,可惜的是还来不及安排,他却在一九九一年去世了。至于三婶,她姓林,来自揭西县讲潮语的地区。二叔曾经提起,家族中有两个“福佬麻”,就是指她和细叔公唯一的媳妇——耀南婶。我前面七次到柑坑,都有和三婶相见。她在二○○五年冬去世,高龄八十八岁。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是在二○○五年中秋节后,当时她已经失明,身体很弱。我和她告别,说我要回到“番背”,她还以带有潮州口音的家乡话祝福我“顺顺”。我心知她的时日不长,离开她的时候,有些难过。她躬身坐在家们前的样子,历历在目。
原乡——柑坑村,是我们的家族居住超过四百年的地方,那儿的山头,埋葬着我们十八代的祖先(由古竹溪散寨时福生公为一世祖,我的父亲为十九世祖)。当我们在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后亲身到过家族的故土及一一祭拜过列祖列宗之后,对原乡的感觉就不同了。慎终追远,发扬祖德,原本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敦宗睦族,守望相助,已经变成人生在世的义务和责任。于是,我常临家族的故土,为那儿的学校、道路、祠堂出点力。我发动在这里的家族力量,协助堂弟建造了一所新的房子,把损坏了的祖先风水修好,在原乡设立了祭祖基金,数目虽小,却也分担了原乡亲属祭拜祖先的责任。
大哥和姐夫已经在去年去世,我也年逾花甲,深感体力大不如前,到原乡祭拜祖先的机会将减少。大哥、大嫂、姐姐、姐夫和我们夫妇,都到过柑坑,三弟、幼弟和小妹却不曾祭拜过原乡的祖先,这是一项未了的心愿。于是,今年五月,我又组织了旅行团,带着姐姐、大嫂和弟妹,再一次到柑坑,在藩公祠上香、在祖父母、曾祖父母、高祖父母墓前祭拜,希望祖先保佑大家平安顺利。
父亲那一代人,对老家可以说是魂牵梦萦,还乡愿望强烈,二叔的表现,就是明显的例子。我们这一代,在父辈的不停灌输下,受到很深的影响。然而,我们的下一代,对原乡只有模糊的影子,更谈不上对祖辈生活的地方有什么感情,很难要求他们去寻根问祖了。这一次,我们还不远千里到福建上杭县稔田镇“李氏大宗祠”祭拜入闽始祖李火德,我们的下一代,会到路途那么遥远、交通那么不便的地方去吗?
我在砂拉越出生、长大,我的孩子们也一样。我们都生于斯、长于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乡。家乡、原乡并没有冲突的地方。如有机会,常在家乡、原乡走动,可以增广见闻,增加人生经历和价值。地球村已经日渐形成,“到处杨梅一样花”,“日久他乡即故乡”。只要你觉得那里适合你的生活,那里就是你的家乡,不一定要指定你出生的地方。我出生在板督,却长期生活在古晋,古晋也是我的家乡。对我来说,随着年龄的增加,原乡、家乡,界限已经模糊。来处、去处,差别逐渐淡化,所增加的,是亲情、记忆和怀旧。也许人的晚年,就是这个样子。

2007年7月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