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a期

 

 

 


2009年2月8日刊登
...续上期...

文·图:李展平

●山打根俘虏营宿舍。
(翻摄自花吹同人会《花吹》会报)

台籍日军在古晋的经历

·日军枪口下的屠杀
“我从没想到这辈子竟枪杀了两条人命,而且是在双方皆有极佳感情的情况下,让俘虏毙命,造孽啊!”眼前,八十四岁的老兵柯景星,触及悲惨往事,仍然压抑不住内心之痛,即使横跨半世纪之久,没有抹煞他底愧疚,反因时间的连续性,逐渐增强他内心的感受,一种罪恶感如影随形。
时间回到昭和20年(1945)3月,因情报显示:盟军即将登陆,纳闽的日军开始撒退,只剩一支大队留守。柯老先将在纳闽死去的战友骨灰,送到九八○一军司令部去,然后在曹长(中士)带领下,与十多名监视员及46名战俘,移防婆罗乃(即:汶莱)。同年6月8日,盟军已登陆北婆罗洲,原先分遣所营区纳闽亦被占领,当时战俘营队长杉田鹤雄认为:“情势如此凶险,粮食和医药也非常缺乏,剩下的46名俘虏,只会消耗我们仅存的一点米粮,撤退时也不方便……”此时身为监视长的柯景星,心知下妙,便不顾一切的抗辩:“报告长官,根据俘虏相关规定,是不能凌虐或杀害的,即使执行枪决也必须经军司令部下令,我们不能违反规定……”接著,便举证:我曾在长官办公桌上,看到战俘相关法规,明定:枪决必交给上级决定,下士军曹无权决定。何况世界公约强调:不能虐杀战犯。
这时,监视员长官杉田鹤雄盛怒道:“不处决战犯即抗命,换我枪毙你们!”柯景星猛然想起:以前曾听过“如果盟军登陆,俘虏的管理原则是‘伺机处理’”。于是杉田军曹集合所有的人,一手抽出亮闪闪的武士刀,一手持短枪对准一群台籍监视员,下口令:“装子弹,上刺刀,发射。”先行刺死被捆绑的卅一名战犯,他们极为痛苦,血腥的结束生命。剩馀十五名阿督仔个个用英语求饶,表示绝对服从日军的命令,甚至跪求日军饶命,祈求主耶稣保佑。一群年轻的监视员,目睹此情此景,双手瘫痪,迟疑好一阵子,直到杉田军曹再度下令:“再不开枪,连你们都杀……”连声砰,砰砰枪响,回荡在辽远的旷野里,柯景星闭著眼开两枪,祈祷:但愿子弹飞向他处。待眼睛睁开,十五名英挺壮硕的盟军战俘,全都七孔流血的仰躺在草地上,有人犹抖著大腿,轻微的挣扎著。执行完毕后,还得将俘虏尸体就地掩埋。转身间,杉田队长快速将俘虏名册烧成灰,掩灭证据。如此的屠杀战俘,证之于锺淑敏教授的专论“俘虏收容所”内文:“非常时机对战俘可以爆破、毒烟、毒物、溺杀、斩首等方式处置,而不论何种情况,务必完全歼灭,不使一兵一卒脱逃,并且不留痕迹是有充分历史证据。”此种殁酷的屠杀,与北婆罗洲山打根、古晋发生的惨剧无异。根据日本前拓殖大学教授秦郁彦对“屠杀”一辞定义:他认为“屠杀”战俘“败残兵”、“投降兵”、“便衣乒”是不必归咎于不法屠杀的,算是“合法屠杀”。以致“南京大屠杀”及太平洋战争“屠杀盟军战俘”皆避重就轻,数字严重缩水。
战争残酷无情,它的毁灭性无法想像,甚至友军也不例外。在一次撤退任务中,台籍监视员得知别部队即将撤离,便前去请求留些粮食和医药给他们渡日。岂料友军执意销毁,后来柯老苦求:“我们留下部队番号与姓名也不行,那只好用抢的。”对方看柯老动怒,才勉强给了十多人份粮食,其馀物质就泼汽油烧毁,理由是:不能落入即将登陆的美军手中。想想,人类的文明良善,在战争的劫掠下丧失殆尽,人性的贪妄凶残,比起任何猛兽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集中营闻见
“我深信因果轮回!”老乒柯景星如是说,在“美里”枪决战俘这件事,战后被盟军查出,部队长西村大尉在严刑拷打逼供下,供出这批监视员的姓名。在纳闽受审时,共有11名伙伴被判刑,三个人无罪释放。
审判前,他们被送到集中营由澳军管理。通常一餐两人共用一包十二片饼乾,三个人共吃十二盎司牛肉,一天三餐,勉强饱腹。后来他们从美里移监纳闽受审,由澳军持枪强押上路,身上贵重物品都被士兵搜刮,万一搜不出东西,就得忍痛挨揍,反正战争症候群—一彼此凌虐报复,在盟军身上也屡试不爽。到达纳闽后,尚未审判,就已受到澳军的报复。犹记得当时有位日本军医被士兵质问:有无替他哥哥看病?军医回答:“不记得了。”马上被士兵推倒在地,用军靴猛拽猛踢,让军医痛得卷成一团,像受惊吓穿山甲满地打滚,看得心惊胆跳。后来那名军医被送到摩罗泰岛,和中田大尉、杉田鹤雄分队长等十多人一起枪毙。
在纳闽集中营,澳军每天晚上罚监视员绕著营区跑,下雨时也不例外,带队的人一面拿著橡皮管,一面在后边打边喊:“Run!Run!HurryUp!”每天只吃一些浮在水中的豆子或萝卜、树叶、米粒,几颗都数得出来,几乎天天吃不饱。不过澳军没有叫他们劳动或训练,体力上尚可支撑。当时柯老对澳军凌辱处罚也无怨叹,原因是部队(日军)自山打根收容所,沿海迁至内陆时,用不正当手段使让2,500名战俘“消灭无踪”,仅六人奇迹式获救生还,造成战俘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一的惨剧,当战后追究责任时,幸好下令杀人的长官杉田鹤雄一肩扛:“台湾监视员只是奉命行事,没有责任”的证词,逃过死刑。相对的,古晋第一分所的林水木、简茂松、蔡新宗、周庆丰等人,却在长官推诿,日本辩护律师不发一言的情况下,没有答辩机会,统统判刑。与柯老他们在拉包尔审判中大家争相求死,逼得长官出面跪求不要扛罪,宁可自己被判死刑,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周老十五年徒刑,蔡老十年、简茂松五年刑期,目前柯老与蔡老、周老是中部地区仅存的北婆罗洲战俘监视员,私下常有交往,对于“往事”总有不敢碰触的伤痛。

 

·审判与服刑
据柯景星传述:1945年12月8日,他被军法庭处死刑。刚宣判时心情很难过,因为我被迫执行上级命令,别无选择。和我同时被判死刑的战友,很镇定,没有人哭。国际军法庭设在拉包尔海滩,临时搭帐棚,由战俘指认,被认出有凌虐或行刑者即判重判,如死刑或有期徒刑。
笔者认为:他们被彻底“皇民化”了,自比武士精神,视死如归。“难道不会想家?”个性耿介的柯老,不否认有时想家,但大夥在一起又忘了。突然,有一天日本辩护士(律师)来探听他们家庭情况,表示:“旁听者对你们遭遇很同情,要帮你们上诉。”辩护团还说,事情发生在日本本土,杀害俘虏刑责不能减轻,但在南洋判死刑的确太重了。(什么逻辑?)果然,1946年元月31日军法再审,他改判十年徒刑,但有一些人由有期徒刑改判死刑,如台湾人陈铭智、林癸伊、林江山、李琳彩、蒋清全、王壁山及潘进添等七人,则维持死刑,送到拉包尔一地处死。
囚犯前往拉包尔途中,先在摩罗泰岛候船。这段期间,每天都在烈日下劳动两小时,有时要整他们,毫无目的把石头搬东搬西,或是找二十个人,分成左右边抬椰子树,然后在背后鞭打他们,命令“Run!Run!”廿个人当然步伐难齐一,大家都被扛在肩上的椰子干撞得鼻青脸肿,犹如早期台东岩湾的感训教育,穷整大流氓体力,无休的折磨,让江湖大哥一听送岩湾,马上腿软,流冷汗,故有言:不怕关,怕管训。也许澳军在战场出师不利,被俘虏者亦遭暗算,才会亟思报仇泄恨。1953年,柯景星被送回日本,曾有一位战友到日本国会指证澳军之凌虐。唯柯老自认:双方比较起来,澳军倒较日军豪爽宽厚多了,试问:日军的歼灭计划,制造了多少人间地狱啊!自己杀人如麻,被殴打修理报复,有什么好申诉的?
1946年3月起,柯老在拉包尔服刑,不分阶级通通关在一起,一间囚室住五十人。将官级到菜园工作,阶级低者去代木、铺路、架设电线等。他说:自己分派到粮补工作,将驻军部队每天所需食品分配好,等各部队领回。

 

·自日返台后
柯景星於1953年6月9日抵达日本横滨,结束长达七年半的刑期,并由台湾领事馆出具证明,让他返台。住在横滨的那段日子,食宿皆有厚生省援护局提供,并安排他到医院检查身体,当时驻日大使叶公超曾去长滨援护所慰问他们,并致赠凤梨和茶叶。
柯老一行八个人,分别是:郑火山、游枝成、蔡新宗、萧阿椁、许情泉、卢清溪等人,取得入境证明,于同年10月6日从日本启程,10日抵台。据柯老估算:和我一起赴婆罗洲当监视员大概有二○○多人,但返台约五十名,有的早在北婆罗洲因病去逝,也有几个人在日本投降时逃兵,另有一人因杀军官而自尽,有十多人被判死刑,还有人先行回台,或留在日本发展,如简茂松、林水木,真正在沙场战殁者不多。
回顾半世纪的南洋军旅,虽被逼枪毙两名战俘,引为内心永远的痛,但他跟俘虏建立浓厚的友情,朝夕相处也学会简单英语,至今仍在和美长青老人大学修英文会话,以弥补当年无法跟俘虏交谈的遗憾。在回忆的过程,他很温馨的说:有次看到收客所小孩身体虚弱,领事太太哭著哀求他:希望能给她孩子吃蛋补充营养。他当时任监视长,不忍心看小孩子因营养不良死去,于是拿出私房香烟,跟当地农民换鸡蛋,再偷偷塞给领事太太,母亲含泪,一再道谢的情景,至今难以忘怀。返台之后,有很长的岁月,一直受到国民政府的管控,他们透过警察特务系统,常到柯老家走动,或以特殊份子身分,每个月到分局报到“监管”,像条蛇缠住他不放,这种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政治过敏症,不知造成多少无辜受害者,造成历史多少无可挽救悲剧?执政者岂可不慎!

...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