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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18日刊登—C7
☉文\惹朗龙生

我求学的心路历程
——兼谈三位砂拉越第一代画家

高中——郭才标老师

风下566

初中真的“毕业”了。从初中到高中,那时候在我心里好像在玩扑克牌一样。上一手牌好不好,能不能“胡”和下一手牌完全无关。反正重新洗牌发牌。不计旧,一切从头开始。那种感觉不只是像麦当劳快餐广告中所说的:我“就”喜欢!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喜欢“死”了!经过了初中三年的“惨痛”经历,我希望能从头开始,一切都是“新造”的了!
高中一年级是在槟岭中华第一中学念的。中华第一中学(一中)是古晋华文学校的最高学府。二中是在马提斯路,而一中是在槟岭路,马提斯路靠近浮罗岸路路头,槟岭路和浮罗岸路路尾相接,一中与二中可以说是座落在浮罗岸路的东西两头。从浮罗岸住处到一中,距离比起到二中是远多多了。
虽然在古晋市住了这么多年,我可从没到过一中。说实在,这也算不得上什么。我有一位挚友他生长在台南市。台南是个府城,以赤坎楼和小吃最为称著。他在上大学之前从没离开过台南市,一直到了他在美国完成博士学位而且还当了好几年大学教授之后才第一次和家人去参观赤坎楼。两相比较,我还真是个小“样”的了。
第一天上一中的心情套句“普通话”说,可真是“激动和震撼”呀!看到这么巍峨的华文最高学府能不激动和震撼吗?第一节课当然是“朝会。”在小学、初中上朝会都在户外,而且是站着听。这回是坐在大礼堂里,气势可真的不一样呀!突然间朝会司仪口令:起立唱校歌!

●郭才标老师。

“砂拉越的沃土,
哺育我们成人,
我们是砂拉越的儿女,
砂拉越是我们的母亲。
同学们齐努力,
向着光明的大道齐前进,
冀来日,成为本邦的好公民。”

在我所读过的学校当中,只有马当红桥中公和一中才有校歌。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一中的朝会,过去从没听过一中校歌。听完后觉得曲子简洁,容易上口,非常动听,也很喜欢。但莫名其妙地突然间觉得这莫非是“州”歌不是校歌?(作者按:本人绝无批评之意,只是想把自已当时的感受和窘境告诉看倌们。若有不敬之处,敬请包涵见谅。)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歌词唱的是砂拉越,除了“同学们”之外整首歌好像和学校扯不上关系。不像马当红桥中公的校歌那么“直接、写实、有个性。”
一中是我所读过的学校当中最大、最堂皇的学校。因为好奇,我特地去参观了一些教室。发现在很多教室门口都刻上了那些曾对学校捐献人士的名字。当中还有好几位是我认识的马当红桥乡亲。虽然他们受的教育不多,家道并非大富大贵,但对华校的那份热忱与支持是让我敬佩有加。真希望这些都能完整保存,好让后人常纪念到这些先贤的奉献。
那时是马来西亚成立的前一年。为了华校改制的事,把华人社会搞得满城风雨。当时的局势的确很乱。改不改制几乎撕裂了整个华社。结果二中接受改制,把原有的“中华第二中学”改名为“古晋中学(晋中)。”就在我上完一年级的时候,大哥在“大石路”一哩半的地方开始做小生意。他请不起帮手,希望我每天在上课之前能帮他忙。我若留在一中上学就没办法去,因为距离太远了。所以他要我转到晋中去念。大哥自小把我带大,而且从来就没要我为他做过什么。就是有,也不过是一些芝麻小事。一般来讲,除非他不得已,他也不会开口。你说我能说“不”吗?除非我吃了豹子胆!虽然心里茅盾我也只能“欣然”同意!
转到晋中,我每天得清晨四,五点起床。空着肚皮,骑著脚踏车,穿过“七层楼”,经“树皮路”转进“中央路”再绕过了高尔夫球场及坟场,从中央医院护士宿舍傍进入大石路,再到巴都令当去“上班”。一直工作到我同班的陈武英同学从三哩骑车下来找我,我们才一起去上学。我这位同学对我可真好。每天风雨无阻,准时出现,从没放过“鸽子。”在此,我也要特别提上我在初中的另一位洪木泉同学。陈,洪俩位在初中与我同班,也是对我最好的同学。我要特别在此向他们致上十二万份的敬意与谢意。
在晋中,班上有卅二位同学。卅位男生,两位女生。古晋中学的两年过得真快。有了初中三年的“教训”,我似乎醒了一点。在初中所学到的功课就是“做任何一件事,必须把重点点抓好。”所以我高中的学业,用句北京人常说的:“不是顶尖,还行!”当时我们也很清楚,上完高中,华校生就像是进入了“死胡同。”除非去国外升学,不然就得另谋出路了。
在晋中的两年,我们班上就有三位老师是留学台湾回来的。他们是刘恭昕,黄德成,及林章明老师。从这些老师身上我看到留台回来的表现很不错呀!虽然学位不被政府承认,他们的学问、想法、谈吐,甚至衣著都很出众呀!比起那些从英联邦回来的留学生,在态度上和蔼谦虚多了!而且这三位老师也一直很鼓励我们出去“看看”。当时到台湾升学比较便宜、没有语文要求、申请简便、只须缴十元手续费,所以出去“看看”的华校生很多。班上很多同学都去领表申请。我明知家里没能力支持我,但就是不死心,我还是去申请了。当时我对台湾的大专学院不了解。我的第一志愿填的是台湾屏东农专。填屏东农专原因很简单,整个课程只需三年,时间比一般国立大学要求来得短。想想能学会养猪,能早点回来也不错呀!
高中毕业了,会考成绩也公布了,大学申请结果也出来了。同学都忙着办理出国。有的去澳洲和新加坡。也有的去澳门和香港。但大部份是去台湾,大概有十五位之多,都分发到很好的大学。但万万没想到,我却被分发到台大外文系。台大外文系在文学院算是很“红火”的呦!在台湾,有多少考生为了想跻进这个系而抢破了头?但我心里很清楚是去不成了。我能不伤心吗?以前说成绩不好,那没话可说。现在呢!?唉!造化呀!
在一个闷热的星期天下午,心里很不舒服,本想自已能安静一下。我便跑回马当去钓鱼,没想到大哥也来了。他问我毕业了有何打算?我当时真的很不想谈这问题。心想:还不是“种胡椒”嘛!?但就说不出口。要是说了那不就是告诉他他在我身上花的心血全是白费了吗?他的确也为我们牺牲了不少呀!不能伤他的心。当时我自已心里也没谱。我该怎么说呢?不知怎的,我倒问他说:“大哥,如果我能找份工作把钱存起来,一年后再到台湾念大学,你能不能支持我?”他回答得很简单:“找到了工作后再说。”A,实际,很实际,光说不练是行不通的呀!球又抛回到自已身上来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同学就要离开了。有一天下午同学约好到民德中学球场打篮球。民德中学和晋中两个校园是相通的。那天天气非常闷热,很不想出去(在古晋除非下雨,那天不热?其实不就是心里有鬼嘛)!可是答应了,若不去?太不厚道。若去了,大家凑一起还不是谈“出国”的事。多没趣!想想,或许这是和他们最后碰面的机会。下次见面,他们全都是“大学生”了!届时话更不对头,不如去吧!
这次来赴约的人数不少,正在打球的时候,突然有一位同学问我说:“某某同学要离开明德去台湾,他在那里教初中数学,听说明德在找人,你有没有兴趣?”有没有兴趣!?嘿,朋友啊!,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吗?这不是兴趣和不兴趣的问题。问题是我会不会落得回老家去“种胡椒”呀,佬大!
当时我对明德中学完全不了解。我问他说:“我该去向谁问呀?”他往球场傍的一排店屋一指,说:“这排店的靠路的那一边就是“潮州公会”,傍边有座楼梯可直上到顶头的阁楼,那便是民德中学的办公窒。”我又问:“现在有“开(上班)”吗?”“唉呀,上去不就知道了吗?校长叫陈焕章!”那时我那顾得了自已是混身臭汗,一口气就跑到顶楼。脚刚踩进门,前面就迎来了一位穿白衬衫的先生。这位先生,身材不算很高,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裁稍有“福”相,目光却炯炯有神,看起来颇有威严。他一见到我气冲冲地跑上来就问道说:“你来找谁?”
我说:“陈焕章!”噢,马上就觉得不对,我怎会这么鲁莽?又补了一句:“陈焕章校长!”
“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哇!我死啦!真是晕倒!有眼不识泰山!我怎么老是碰到这种事!?心想完了,不如说句“再见”来得乾脆!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扎了锅,还会有机会吗?自忖了一下,来都来了,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还是把来找他的缘由说了一遍。
他的双眼一直盯着我看,好像那丈母娘看女婿一样,让我很有压力感。他接着又问:“你是从那个学校毕业的?”
我楞了一下,一时说不上话来。慌着往晋中方向一指,“就是那间。”我定神一看,唉呀,我的天!指的“那间”正好是他们的厨房呀!我倒底怎么了呢!?为什么脑子在“关健”时刻总不听使唤,不直说是晋中呢?还好他会意地说:
“晋中?”
“是!”
“高中会考有没有及格?”
“有!”
“那你成绩不错,为什么不出去留学?”
在这一段日子里,我最讨厌人家问的就是“留学。”我不开哪壶,他就偏提哪壶。也许是青少年人的傲气,又自忖了一下,我就偏不告诉你。吱唔了一下,说:“明年才去!”
“你有没有电话?”
电话!?天啊!我那来的电话?我家晚上点的仍是煤油灯呀!我只好低着头说:“没有!”
“那我怎么和你连络?要不然你一个星期后来找我!”
一星期过去了,我乖乖的回去找陈校长。这次他脸带笑容地对我说:“我们去C1D(调查局)问过,说你没问题!”我心想:哇!我只是来找工作的哟,先生!?你去调查什么什么的,有这么严重吗?青葱拌豆腐——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呀!有没有搞错?他又紧接着问道:“你能不能两星期后开始上班。”A!这句话很中听喔,我似乎什么抱怨都没了。那时我还特地的仔细端详了一下陈校长,我发现他立刻变的“可爱”得多了(对不起,陈校长!要是他当时知道我的鬼心事,不把我立刻踢出去才怪)!不过,说真的,我由衷地感谢他给我这机会,我的确需要这份工作。
两星期后,我穿着晋中的卡基长裤(是校服来的,很土是不!?看倌呀,我那时就只有这么两条长裤呀!)来报到了。这时候我才发现留台在明德的势力有多雄厚。从台湾留学回来的除了陈校长之外,还有洪东升,房汉佳,蔡海藻,黄育凤,郭才标,张秀英,王广慈等诸位老师。这批青年才俊,个个都是佼佼者。日后这批菁英,对砂拉越的社会,不管是政府部门或私人领域,甚至在教育文化各方的贡献都是有目共睹的。我能有缘认识这些长辈,都是托陈校长的提拔。在表面上,这群长辈是我的同事。实际上,他们每一位我都是我的良师益友。张秀英老师至今仍把我当作小弟弟看。虽然我从来没上过他们的课,但平日他们给我的鼓励与指导,以及乐与和我分享他们在台读书经验与心得,这些都不是在课本中能学得到的。他们到底是飘洋过海,受过大学教育,见过“大蛇疴屎”的知识分子。对事,对物的看法和见解,比起我这井底蛙是先进太多了。虽然只有相处短短的十几个月,我从他们身上学习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郭才标老师身材修长,文质彬彬,作风很酷。同事间都称他“标哥。”每次想到“标哥”,我总会和连续剧中的诸葛亮,纪晓岚,甚至和楚留香连在一起。“标哥”就诚如国际时报记者萧惠敏小姐描述的好。他有种“云淡风轻的豁达,不想乎,不去在乎,还是不必在乎”,笑看风云,真令人无法确定。在当时,有一部很“夯”的日本电影,该片的男主角是小林旭,学生们都疯他疯得要死。他们都认为郭老师和小林旭的“相似指数”破顶。所以私下都称郭老师做“黑旋风”。其实称他“黑旋风”一点也不为过。记得有一次和几位老师带学生去“山都望”露营,郭老师及洪老师对学生的细心关怀与保护,恐怕连小林旭自已看了都会脸红。
在民德这段时间,我晚上还兼做家教。大哥也真的让我“吃他睡他。”所以那段日子的收入可说是“净赚。”记得我把第一次领到的薪水给爸妈一些外,其他的全部“中饱私囊”存在亚答街头(在总邮局傍)的一家银行(公明银行)。
一年很快地就要过去了。刚好那时听说华校高中毕业生只要会考及格就可以去考师资训练学院(师训)。有一天在午休之后,刚好蔡海藻老师没课,我特地过去向他请教,问他该去台湾还是去考师训?蔡老师很客气地帮我分析。他说若去师训以后就只有“教书”这一条路,当个老师。若去台湾,多见世面,未来走的路会比较宽广,而且弹性大。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我接受了蔡老师的指点迷津,我决定到台湾去了。
那是1966年9月17日的上午,我和几位同学从槟岭码头坐上小驳船登上了半货轮,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涯。那一天除了我家人以外,明德中学的几位老师都来送行。正将登船之际,爸爸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孩子呀!出门容易,回家难,以后得自爱了。”数数那已经是四十二年前的事了。爸爸的叮咛,万万没料到竟然一语成真。
写到这里,好像自已又回到了从前。魂荧旧事,往日种种,无限怀念。在冰冷的冬夜,更增添了无限的乡愁。客厅里轻轻地传来了张明敏的歌声:
蝉声中 那南风吹来,
校园里 凤凰花又开。
无限的离情充满心怀,
心难舍 师恩深如海。

回忆当年 离乡背井,
深夜里 梦回旧家园。
游子的热泪沾湿枕畔。
最难忘 父母的慈颜。

这首Scarborough Fare,由Simonand Garfunkel作曲,经灵漪填词改编而成的“毕业生。”或许就是我现在内心的最好写照。

2008年11月感恩节前于美国芝加哥

 

 

 

 

 

 

●郭才标老师的作品。

 

 

●此照片摄于1966年9月17日。从槟岭码头坐小驳船登半货轮之情形。

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