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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11日刊登—C7
☉文\惹朗龙生

我求学的心路历程
——兼谈三位砂拉越第一代画家

初中——蓝祥安老师

风下565

小学会考及格了。那时古晋市只有中华第二中学设有华文初中。为了方便上学,大哥在浮罗岸路的一间店屋里,租了个房间给我们住。这店虽然占地不小,但地形狭长。房子只盖在靠街的前一半。房子是一栋两层楼的老店屋。中间有个天井。天井中间有个小水池。水池旁是个用铁皮盖的“冲凉房”。楼上分隔了五个房间,其中四个房间是相连的。我们的房间挟在中间。坐在房间里往上看,只能见到屋顶上的一个小天窗。那是我们唯一可以看到阳光的地方。所幸各房间顶头是相通的。要是天气热加上心情不好,一时想不开,那就用不著“烧炭”了。
这间店屋可真是一个“大杂院”啊!每个房间住一家人。除了我们,每个家庭至少有三到四人。有些家庭偶尔还会有从乡下或外埠亲朋好友来借住。那楼下呢?就是蓝老师他们一家人了。所以住在这大杂院里,大大小小加起来就有三,四十人。其中有渔夫、有职工、有做肥皂的技士、有金饰匠工、有木匠、有帮人洗衣服的、也有做裁缝的,各行各业都有。只有我们是属于“纯”读书。所以认识蓝老师是因为“芳邻”。说白一点,过程就像六位画家中的陈崎老师和他的夫人一样——“楼上楼下”的关系啦!
当时大家生活都很清苦。蓝老师是六兄弟姐妹中的老大。除了父母亲之外,上头还有位年老的姥姥。记得在我们刚搬进这“大杂院”的时候,蓝老师已经是古晋第三小学的老师了。起初他还住在这店里。睡的是拓叠式的“帆布床”。没多久,他就搬去“七层楼”住了。说起“七层楼”(也有三层的),在当时可是属于政府办的“高级住宅区”哟!听说要住进这社区的人,可得是政府公务员或教师什么的。像我们这些从乡下来的——那就像棉花店失火——免“谈”(弹)了。既然没能力住进去,就在外头看看,当个“刘佬佬”总可以吧?那坐坐电梯(那是古晋第一次听到有电梯的房子哦!),过过乾瘾呢?“难道也有错吗?”所以,当年在万福路两旁的几栋“七层楼”电梯若有故障,多少我们是有点“贡献”的。

●蓝祥安老师。

蓝老师——人如其名。个性“安祥”。可是在他弟妹们的眼里“安祥”可能就变成了严肃。依我的观察,他弟妹对他却是敬畏有加。这种感受我很能了解。因为我跟我的大哥关系也是如此。有的时候,大家可以玩成一团。要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大哥的双眼一瞪,我的双腿就像“仙草冰”碰上大热天一样“软”了。蓝老师和他妈妈比较亲。蓝妈妈平时我都叫她“叔妈”。她为人非常和善。虽然自已有一群孩子,但对我们还是很关心。每次在楼下烧饭的时候,她总是会过来嘘寒问暖。当然,偶尔也会提到蓝老师。
一提到他,她的脸上总是会露出一些笑容和骄傲。这也不能怪她。蓝老师是长子,人不但长的高且帅,又表现得那么优异。那个做父母的不为自已的儿女的成就感到骄傲呢?后来蓝老师有了女朋友(是他三小同事)。每天骑著脚踏车出双双入对,一起上下班。这对俊男美女,可真“吸睛”呀!羡煞了不少路人。要是当年琼瑶女士有机会见到这对情侣,哼!秦汉哥呀秦汉哥!对不起喽!就是让你插队也恐怕轮不上你。
上二中,我是被分配到A班。A班教室是在“亲民楼。”后来搬到“四维楼。”班上好像有卅二,三位同学。那三年,我在班上的成绩可不是“一般”的哦!想起来可真是“心惊肉跳。”我的成绩在班上的排名总是两位数,而且是三字起头的。在一个充满名与利的社会里,“扶强欺弱”似乎是正常的。成绩不好不仅得不到老师和同学“关爱的眼神。”很多时候,倒成为众人戏弄的对象。生活中总要一些娱乐吧!不是吗?自已能力不行没话可说。父母失望,大哥更伤心。平日在家人面前我总是避谈学校。万一谈上了,就回一句北京人常说的:“没事!”不然就是“问题不大!”尽量敷衍。真的“没事?”套用一句台湾汉语说的:“骗笑”啦!从逻辑上说“没事”就是有事!“问题不大”就是“大有问题”。看倌呀!您可知道,想躲开家人不谈功课的日子有多苦吗?真苦呀!回想起来真是愧对父母、对不起大哥啊!
说实在,我们从乡来的孩童到城里读中学跟本就是“先天条件不足,后天营养不良”。再加上“水土不服”,就是请了再好的营养师,恐怕还得“插管”加“打点滴”才行。怎么不是呢?十三,四岁的孩子,平日父母亲不在身边,三餐得自理。在学校,或在生活上若有困难或受委曲无处可诉。社会上也很欺“生”,看到皮肤“黑溜溜”的,总是被瞧不起。除此之外,语言又不通。乡下人大部份都讲客家话,而城里的不是讲福建、潮州、就是广东话。很多时候我们都被同学叫做“输固(大概是土和笨的意思吧!)”。很难交朋友。最糟的莫过于城乡水平差距太大了。谈课业水平的差距,只要去问那些留台同学,特别是念理工科的就不难了解。至于心理上的偏差呢?我想,就是请到台湾国立暨南大学前校长李家同教授来,恐怕也帮不了忙。
当时的局势相当混乱。校园也很不平静。乡村的孩子又是念“方块字”的,很多时候都会被归类成“进步派。”我至少就被一位老师当面点名过。
回想起来,那些只凭外表和自已的“骄傲与偏见”去论断别人,不知伤害了多少青少年的心灵,摧残了多少青少年人的前途。什么是“进步派?”恐怕至今谁也说不清。回想当时我的生活可算是“高度”“自由”及“时髦”的哦!在马当家,每天放学回家,至少有“小黄”和“小黑”两只狗来迎接。现在呢?回到“家”是空的。反正没有父母亲在身旁盯着,多自由啊!在学校,每天疯迷的就是金庸武侠小说。那时候“神雕侠侣”是每曰连载在“明报”上。自已没钱买明报。只好找机会去看别人“读剩”的。放学了,那就先到“七层楼”去享受那“高度”的感觉,要不然就到宋庆海球场看人练足球或比赛。很自然,学业又沦为“副业”了。像这种“放牛吃草”的情形,我在美国校园中屡见不鲜。很多家长,特别是亚洲来的,总以为把孩子送上飞机就万事“如意。”过几年后回到机场接的就是留美“学人。”哀哉!其中的“甜酸苦辣”恐怕只有那“学人”最清楚。
三年级快结束了,也就是初中快“毕业”了。在“毕业”之前,又是个“会考”。天呀——又来了!为了“高度自由”,我又得去承受那会考失败的痛苦了。但我不能怨天尤人!既然享受“自由”闯了祸,那就得自已去承担。倒是我爸爸看得最开。常戏谑地说:没考上——很好呀!就回家“种胡椒”吧!一来可以做帮手,二来又不用花钱。那时我真是吃了枰铊铁了心,决定学期结束后就回去当老爸的“帮手”了。反正天无绝人之路。男生嘛!就应该“man”一点!何况在马当不是很多农友连一个“大”字都不认得吗?结果孩子还不是一个一个地在生。更何况——我还是受过“初中教育”的啊!(生孩子和学校成绩有关系吗?天呀!)
会考结束了,我只好低头面对。看到其他同学高高兴兴,而自已却得打包“荣归故里”做“帮手”,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要离开住了三年的“大杂院,”可真多少还有点依依不舍。
放榜了!这对古晋市华人来说是件大事。我避开了大哥,偷偷地跑到书店买了份报纸,一个人躲得远远的。不躲不行呀!若被人撞见或问起,那多难受,多没面子呀!?左看右看没人来。好!打开报纸,战战竞竞,一行过一行仔细地去看呀看。哇塞!这可不是我的名字吗?有没有搞错?这不是梦吧?怎么可能?我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千万”,也不是“万万”,是“亿万”不可能的呀!
是不是报纸搞错?A,不会呀!上面不是明明印的“及格名单”吗?要不然就是考官看走了眼,给错了分数?想想“沉默是金,”还是不出声来的好,让它“将错就错,”免得来个“翻盘。”
那个晚上,我一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又想,不对!这是不可能的呀!又再想想,把脑袋都快想破了还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突然间灵机一动,A,有了!老师不是教过我们什么“愚”者千虑必一“得”嘛?虽然过去三年考试没上千次,那上百次总有吧!过去很多人说乡下来的是“输固。”“输固”不就是“土”加“笨”吗?不搭调、不入流、“无知”加上“笨”,唉呀!有了!有了!“愚”笨,“愚”笨!那不就连上吗?!过去三年考试一直那么“背”、那么“愚”笨,这下来一次“有智慧”的、“聪明”的,那不就“得”了吗?不算太过份吧!何况常言道:人被“骂”久了也会变“聪明”的呀!
自已还是不相信!从床上爬了下来,点上了个煤油灯,洗了把脸,把放在床头的“前锋日报”拿起来再仔细地读一遍。没错呀!我的名字不就是在上面吗?何况报纸上面还写着“本报报道准确,广告效果宏大”嘛!心想,没错啊!突然间,心中涌出了一份天真的稚气——唷!这报纸还“真是可爱”!应该收好“珍藏,珍藏!”(唉唷,看倌啊!够肉麻,够呛了吧?!)

上下图:蓝祥安老师的作品。

我真的是考上高中了。这个“及格”是个“奇迹”,就像沙漠中出现了涌泉,也可说是我求学历程中一个很大的转捩点。
当然,我又可以继续住在这“大杂院”了。其实,我在这“大杂院”整整住整住了快七年。在我离开这“大杂院”到台湾念书时,蓝叔妈还特地送了我一大盒澳洲进口的“梳打”饼乾,好让我在船上吃。在我完成学业回到这“大杂院”探访时,这“大杂院”已经双门紧闭,人去楼空。后来我转访蓝老师的大妹(她的先生是我的高中同学),她告诉我说蓝叔妈已经去世了。想到了“大杂院”的日子,想到了那盒“梳打”饼乾,双眼不禁湿润了起来。别说“谢谢”,就连说一声:“叔妈,我回来了!”的机会都没有了。
蓝老师退休后,我还和他见了两次面。一次是在浮罗岸路附近的一家海产店。他和朋友一起聚餐。另外一次是在“老巴刹。”人家告诉我说,“老巴刹”可以买到不错的“巴冷刀。”有一个早上,我去了“老巴刹”,在无意中碰到了蓝老师和他夫人带着孩子在逛街。他们非常客气,还请我和他们一起共进早餐。结果“巴冷刀”没买,倒是喝了他们请我的咖啡和吃了两“咖椰”面包喔!看倌啊!你这下可吃味了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