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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4日刊登—C7
☉文\惹朗龙生

我求学的心路历程
——兼谈三位砂拉越第一代画家

风下564

 

缘由
在小的时候,人们总会问长大后要做什么?问的是“未来”。长大后,为了学业、事业、或家庭,反正为了生活嘛,忙的就是一些眼前的“现在。”现在老了,不知道是否听多了“回想曲”,往事历历涌上心头,脑袋里装的全都是“过去”,想的是“从前”。那抹不去的陈年旧事,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搬了出来。时间久了,这种“顽疾”,特别是在寂静无聊或夜深久卧未眠之际,一不小心,就会“旧”病复发,变本加利。此症候似病非病,却人人难免。虽为“绝”症,但不至于要命。所幸科技发达,只要手持“滑鼠”往网路上溜达溜达,对此“顽疾”虽无法根治,但多少可以止“痒”疗伤。于是拿起滑鼠往“从前”试试。既然想的是“过去”,那就从“故乡”,从“小时候”开始吧!
当滑鼠从砂拉越转到古晋,上了《砂拉越国际时报》,那鼠儿就像吃了迷魂药一样,被“迷”住不走了。从“新闻”到“特稿”,一一浏览。最让鼠儿得宠的莫过于时报中的“特稿选择。”当点击到“砂拉越第一代画家”时,萤幕上出现了六张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其中竟然有三位画家是我认得的。他们分别是陈其坚,蓝祥安,及郭才标老师。最玄的莫过于这三位画家与我求学的历程有密切的关系。

●拉越属于东马来西亚,首府古晋市。马当是在古晋市的西边,距离市区约十一英哩。

●此照片摄于一九八六年五月。这是经修建后的马当十一哩中华公学校舍。

左右图:陈其坚老师的作品。


小学—陈其坚老师
小时候,我家住在马当。马当是在古晋市的西郊,距离城市约十英哩。在我们家北边大约一英哩的地方有一条满宽的山溪。在这条溪上有一座桥。虽然桥面是木板钉的,但桥架却是用钢铁做的。为了防止铁架生锈就用红颜色的漆把它漆上了。因此大家都叫它“红桥。”
马当红桥的确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山溪里的水,是从马当山上流下来的。除非下大雨或在雨季,平日溪水不深,水流缓慢,但非常清凉。水中鱼虾很多,每逢周末假日,吸引了不少城里的游客来戏水摸虾。在溪的两旁长了很多野生竹子、“红毛丹”和“榴连”树。过了桥再往北走不远,马路就开始分岔了。在分岔的左边有个小山岗。在这小山岗上有一棵“尖必叻”树。最早的马当中华公学就座落在这树的左后方。学校是用“亚答”叶盖的木屋,共有两栋,一横一竖。竖的那栋,前段是老师的宿舍,后段是厨房。横的那栋被隔成三部份,中间是礼堂,两边是教室。“墙壁”是用“加央”(亚答嫩叶做的席子)做的。虽然学生人数只有几十人,但也分成好几个班级。那时候只有叶志辉校长和陈友彤两位老师。学生们都很听话,大小班同挤在一个教室,相安无事。
如果我没记错,叶校长还为马当中华公学写了首校歌。歌词依稀记得是如此(罪过,罪过!):
“我们的学校在马当红桥,
青山转,水长流,……
想起我们求学的精神,我们同学大家齐努力,
发挥我们更辉煌!”
可真是把红桥美景及办校的目的与精神表达的淋漓尽致。
我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在这里读书。当年的日子真是好过,早晨一边走路上学,一边捡路上的小石子用弹弓打鸟。虽然学校和家相距只约一英哩多,每日总得花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在榴连成熟时,就起个大早先到红桥头榴连树下找榴连。找到之后,就往地里挖了个大洞把它藏了起来。在沙坑上头加铺枯枝落叶,再摆上废弃的榴连壳,以免因味道而漏了馅被人拿走,直到放学之后再把它挖出来带回家。中午休息时间,大伙儿都跑到溪里,不是戏水,抓虾,就是钓鱼。偶尔也会用带了些”天厨牌”酱油,把现捉的活虾去壳吃起“沙西米”来了。“读书”很自然就成了“副业。”
很可惜好景不长。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因学生人数增加很快,教室不敷使用,学校得要扩建。因现址面积太小,大部分乡民又遍居北边,恰好当时有一位彭姓贤达(希望没记错)乐捐了一块土地。这块地距离红桥也快一哩,地势很高,前面可远眺“山都望”山及大海,而后面就是马当山,风景非常优美,大伙儿都乐意把学校迁到这里。新的学校不靠溪边,对我们学生来说,那“好日子”不是没了(当然也有其他的替代“方案”),只是“品质”大不如前。
马当红桥一带的华人居民大部份都是姓蔡,所以也可称得上是“蔡家村”。就以我刚到这学校为例,四位六年级的同学中就有三位是姓蔡的。他们的名字因辈份的关系,长一辈的大都叫蔡传“什么”,而年青点的就是蔡高“什么”的。当我升到六年级的时候,学生人数将近一百廿人,其中约有七,八成是姓蔡的。当时学校的老师来来往往。自叶、陈两位老师之后,先后来教过我们的有刘锦源,盘秋妹,高秀珍,及蔡钟奇(假如没错他是蔡洪钟老师的弟弟)等诸位老师。在我六年级的时候,学校乾脆请了一位蔡鼎年先生来当校长。最绝不过的是,很多蔡姓家长或学生都不称他为校长,反而叫他做“叔公。”这里还有一件事很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学生虽然同一年级,但年龄却参差不齐。很多时候也可以发现兄弟姐妹同在一个班级上课。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就发生过这么一件有趣事。和我同一班,有一位温姓同学,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一个星期六上午最后一堂课的时候,他突然举手大声地对老师说:“老师,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来上课了,要记得喽,明天中午到我们家喝喜酒!”老师回答说:“有,我有接到你的结婚喜帖,我一定会来!”同学都好羡慕他,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写作业和考试了。
马当红桥中华公学虽然距离古晋市仅仅十一英哩,但两地的课业水平相差实在太大了。当时我们上课所用的教材完全看老师个人的安排。课程内容是无法与城市里的同等学校相提并论。就以唱歌这堂课作例子,老师教的不是“读书郎”就是“锄头歌”之类的。提起“锄头歌”,城里的“草莓簇”恐怕连听都没听过。
“手拿着锄头锄野草呀!锄去野草好长苗呀!咿呀嘿,呀呵嘿,锄去野草,好长苗呀,呀呵嘿,咿呀嘿!”
这些歌曲的确和我们的乡下的“山芭人”生活非常贴切。因为当地华人绝大部份务农而且是种胡椒的,孩子一放学回家个个都被父母叫去胡椒园除草干活。父母亲们听了老师教的歌曲却非常感动及赞许,看到孩子们能“学以致用”有多好呀!但对孩子们来说这可真是件苦差事。现在回想起来不但有趣,也真佩服老师们能找到这些歌曲来教我们。
当然啦,“好”日子过多了,总要付出代价的。因为成绩比不上人,小学“会考”没考上。因此无法到城里去念初中。家里大哥可怜我们,要我们到马当七哩中华公学再念一年重考。
马当七哩中华公学,人数比红桥中华公学多多了,但同学间的年纪仍是参差不齐。大的有十六,七岁。我虽然是重读生,但在班上还算是小的。原因是我在红桥中华公学“跳”过班。当时七哩中华公学的校长是魏文坚老师。魏校长表面上很严肃,学生们都很怕他。因为我们是毕业班,所以他特别关心。只要有空,他常会到班上提一些“脑筋急转弯”的问题训练我们,准备参加会考。他对我特别好。我每一次在回答他问题的时候,总会顽皮,给他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让同班的陈仕安和陈仕克兄弟很吃味。给我们上课的老师除了魏校长之外还有张玉叶,林长发,房月友,以及陈其坚老师。张老师教我们算数,林老师教华文和体育,房老师教历史和唱歌。陈老师教我们英文。陈老师是我认识的三位“第一代画家”中唯一在课堂上教过我的。
当时的马当七哩中华公学校舍分成新旧两部份。新的教室建在旧房子的后面。新校舍成凹形,中间是办公室,两边各有三间教室。灰色的石棉瓦屋顶,配上绿色的木板墙和百叶玻璃窗,在当时算是非常时髦的了。我们的教室则是在前面的旧亚答叶屋里。房子虽然简陋,但却非常凉快。教室的左边是一栋两层楼的木头房子。这房子本来是要给老师们当宿舍用的。但老师平日都通勤。早上搭“合通发”的马当运输公司“巴士”来上课,放学后就坐巴士回城里去。把原定宿舍当作午间休息用。宿舍的后方是个大厨房。学校的右边是橡胶林。因地势平坦,排水不良。可能橡胶树不能适应,所以树根大部份都露在地上盘根错结。在大热天很多学生就躲在橡胶林里,坐在树根上乘凉、聊天、或玩游戏,甚至有些老师还会带着学生在橡胶林里上课。
老师们心肠好,可怜乡下的孩子,有时间会帮学生蒸午饭。平日天气很热,大部份的学生拿了蒸好的饭盒就溜到橡胶林里去吃了。陈老师平易近人,平时常和学生在一起有说有笑。有时还和学生一起打乒乓球。他说话声音比较低沉,我们从没见他发过脾气。所以学生都喜欢和他亲近。午餐时老师偶尔也会和学生一起用餐。有一天中午陈老师来了,他选了棵大橡胶树底下坐了下来。同学都围了过来,好几位同学都闹著要老师讲故事。而我倒希望看看老师中午究竟吃的是什么?他从一个纸袋里拿了一包东西,打开一看,原来是好几片白面包,另外还有一包鱼片。当时面包对乡下孩子来说就像是“贡品”。他把鱼片夹在面包里并告诉我们说:这叫“鱼片三明治(真是机会教育呀!)。”对我来说,这不只是第一次听到这洋名词,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洋荤。”他还教我们如何做这鱼片三明治。先把马交鱼清理乾净,砌片,撒点盐巴,凉乾,再煎至金黄色……,听得我在一旁直流口水。在我成家以后也曾试做过,妈妈咪呀!味道可真不错哦!因为老师吃得营养,无怪乎今年虽已七十七高龄,在照片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陈老师有一位弟弟,好像叫陈其昌。有个周末,骑了一部全新的脚踏车来学校玩,让我们这些乡下孩子一直围著那部新车子在转,大开眼界!天气好的时候,特别是在周六(只上半天课),陈老师也会骑他的机车来上课。他那部90cc机车,对我们这群小孩来说算是“重型”的了。他骑在那机车可真酷呦!大伙都在议论,那一天,若能有机会搭老师的“车尾”,那有多拉风呀!
会考到了,陈老师告诉我们说“是时候”了!他仔细看了我们每位同学的入考证。轮到我的时候,他突然间对我说:
“你会考上。”
我问老师说:“为什么?”
“你的入考证是个幸运号码!”
“老师怎么知道?”
“你的入考证号码是个三位数,第一及第三位数相同。以前我的入考证也是这样。我考上了,所以你也会考上。”
考完,放榜了。老师真神准!我幸运地考上了。
毕业了,骊歌响起:
“几年悠久的岁月,共沾化雨春风。
怎能忘记同学的友爱,怎能忘记师长的劳功。
我们今天桃李一堂,我们明天劳燕西东。
我们升学,我们就业,前途似海阔天空,似海阔天空!
再会吧同学!再会吧先生!再会吧母校!
说不尽的别绪离衷!说不尽的别绪离衷!”
套用现在e世代的语言来说,这首可算是非常“煽情”,而且“流泪指数”相当高的毕业歌曲。这是房老师教我们唱的。在毕业典礼那天,把我们这些乡村纯扑的孩子,甚至有些老师们一个个搞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至今我仍“忆难忘”啊!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快五十年前的事了。

●这是重建后的马当七哩中华公学。此照片摄于2005年5月。

●此照片摄于2005年5月。这是重建后的马当十一哩中华公学。在学校的大铁闸门的门柱上刻了一副对联:红光灿烂弦歌不辍,桥侧徘徊诵读频闻。由此可看出南洋华人对子女教育的期待与盼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