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温武申
 2008年11月9日刊登

 ...续上期

 

  ●廿一哩中公旧办公室的外观。


第557a期

先父温宏事迹(下)

举家返乡定居
  1940年,先父和大哥先后把资产卖掉,回乡定居。他先带二哥武贵夫妇、先母、小妹、侄儿等回乡,目的是要我等接受较高深的教育。
  那时日本鬼子侵占中国,从东北南下沿海各大城市,到处烽火连天。船一抵达汕头市码头,日本飞机轰炸政府机构。先父忙叫客栈工人雇快艇,赶到哩湖镇,亲人巳在该处等候了。
  雇人挑行李,我等步行回到家乡,巳是午夜十二点了。连日疲於奔波,一觉到天明。起来一看,才惊见先父投资不少资金兴建的庄严华丽的新屋门楣上挂着“南安楼”三个大字,屋顶琉璃瓦盖、雕梁画栋,气派万千,一座大宅屹立在依山傍水之间。
  接下来,亲朋送礼接风,真是门庭若市,又逢祖父81大寿、大厅入伙吉日双喜临门。商贾政要、亲朋友好,冠盖云集,筵开88席好兆头。
  接下来,便购买田地、放谷利。他又在村中众人主催下开办一间小学,收容村民儿童就读。此外,大哥每月都有有从南洋汇款回乡,先父名声远播,成了“大佬”身份。可惜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日本鬼子南侵,海路交通断绝,造成两边互不知音讯,中央政府货币贬值。原本100元可买10斗米,变成100元只能买一块香糖。
  多少富人受到波及,先父也不例外。两年时间就家道中落,幸得早年买有田园。先父率领家人下田耕作,自种自食。

天灾人祸 民不聊生
  屋漏偏逢连夜雨,癸未年(1943年)乡下发生大饥荒。江河断流,春稻不能下种。蝗虫满天飞,所到之处,农作物无一幸免,灾情惨不忍睹。
  幸好,山高树多的我乡尚有少许泉水流出。立春种稻时,大家用竹编制的“付斗”在深沟里取水灌溉田地,勉强种些农作物。
  沿海平原地区,如惠东、惠阳、甲子所一带只靠雨水下种的就更惨了。当地掀起饥民逃荒浪潮,成群结队的涌向山区,见到庄稼就拔。连手指般大的番薯也不放过,拔起后就地解决。村民见了,拿起木棍去追打。你打、我吃,怎打得下手呢?
  农作物被毁,促成我们山乡十多万人民被逼吃晒干的树叶、树皮混粉制成的糕,“香蕉树食猴头”(一种山区植物)切碎炒来吃。
  那些可怜的逃荒者,情况就更加悲惨了。沿途都是饥得瘦骨如柴的死尸。马来亚大慈善家林连登曾拨出千万元施救。可是,那些县、镇衙门的官员却从中谋私利,东西到乡民的手中时,每人只分得一点米。杯水车薪,起不了作用。
  中国国民党政府坐视不顾。我乡一邻村原有三百多人,经过此劫后,生存者不上百人。直到年底,冬稻收成后,才逐渐复原。

祈求神佛 天施甘露
  另有一段神话与此次天灾有关,不妨一谈。人到无处好求救时,必定会求助於诸神佛。
  村民眼看冬耕立秋将至,冬稻应时下田,天空仍是烈日高照、赤地千里。在无奈之际,听闻白石洋村有座救苦救难观音娘娘庙非常验灵,村民掀起求雨念头。
  村民扶老携幼涌往参拜。领头者拿个大铜锣,三步敲一下,村民三步一拜。乡民披麻带孝跪地,不戴帽撑伞,任由烈日曝晒。经过连行带跪的十多哩艰辛路程,才抵达庙前。
  观音娘娘附身乩童,批示某年某月某日巳时起云、午时降雨,足以耕田种稻,丰收过个好年冬。
  诚心参拜后,就是等待批示的日子到来。当时间将至时,大家都仰首望天,只见蓝天烈日、万里无云,众人摇头叹息。接近巳时,狂风大作、细雨纷飞。午时一到,倾盆大雨随之而至。
  村民俯首称庆、欢天喜地把秋稻种下了。这场大雨救了数十万人民,还神、唱戏、建新庙酬恩答谢。

强征壮丁当兵
  中国旧社会是由国民党执政,其官员不是买来的,就是裙带关系者。乡公所受雇差使个个都是如狼似虎,沿家逐户收田亩捐、捉壮丁当兵,把人们逼得鸡飞狗走、妻离子散。
  广东省要征兵1000名新兵,我们乡公所就要五名。广东一省至少有五百个乡公所,这不是变成二万多名新兵。原来他们是把兵变成钱,依次排名,第一名不能去,钱拿来雇人去。笫二名照样缴钱无事。第三名无钱卖田地,如无田地卖,只好抛妻弃子,逃走他乡。
  国民党执政中国期间,所犯的滔天罪行,不胜枚举,可说是罄竹难书。
  当时,先父是一村之长。一方面率领村民向无情的天灾颃抗,另一方面又要向不合理的政策委屈求全,在高压力下历尽千辛万苦。
  黑暗的日子总会过去,闪亮的天明终于到来。广岛被炸,日本蝗军投降。海路通行,联军派船免费运载外国侨民。先父全家安全返越,一家团聚,这也可算是我们的一次长途历险记吧。先父的故乡圆梦,从此彻底破灭。
  中国解放后,他回乡二次。回来后,我问他家乡现状如何?他感叹道:新中国今非昔比,我们命不逢时。

重返砂州迁居晋连路
  1946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先父返回砂拉越新山肚胶园。翌年又重新参加新山肚中公校董会任职。
  战争刚结束,百废待兴,校舍经数十年风雨侵击,岁月的沦桑,已告残破不堪。民众议决必须重建。事缘:该校址在人口分布方面不是中心点,必须迁至上段园地。该座园地为蔡美树先贤所有。先父等肩负起使命,联同蔡之喜等几位老前辈去拜访蔡美树先生。蒙蔡先生一口答应捐献三亩地,作为新校址。仁风义举可敬可嘉。
  在积极筹建新校舍时,先父以年事巳高、积劳成疾为由,辞去该校一切职务,由其孙奕淮继任其职。
  1949年,树胶无价。100斤胶片只值160斤白米。战后胡椒缺乏,供不应求,100斤的椒价涨到1000元。
  由新山肚迁居晋连路,是我们家庭历史的转折点。晋连路20哩半是我们的新天地。晋连路20哩半的名字当时为什么那么响亮?原因是日本鬼子南侵铁蹄统治砂拉越时,在这儿开辟一个三井公司大农场,专门种植木薯、番薯、青菜等农作物,从各地强拉几百个华人到这里当劳工。当中也包括石角各港门的华人在内。
  日本战败后,三井公司解体,劳工各自回老家后,此地变成荒芜一片,只剩十多家人。
  先父久闻此地的土质肥,当时有个宗亲温四贤在这儿拥有35亩的园地要售卖。於是,先父从新山肚骑脚车经三哩转入晋连路。所经之处都是石头路,高低不平的路基非常难走,好不容易来到20哩半处,会见宗亲园主,说出原委,一言即合,35亩的园地以1800元成交。
  三天后,回到老家,对我们兄弟说:“园地买好了,你们三人可分批上去种胡椒,各求发展。依我看会有美好的前途。该处的发展潜能很大,只可惜它离城镇太远,没有学校,适龄学童上学读书成问题。将来人口增加到一定程度,为族人,也为自己后代教育着想,必须联合大家成立一间学校。”对先父这番说词,当时我们所作的美梦,果然在日后变为事实。这也说明先父有一定的远见。

创建21哩中华公学
  1950年,我们兄弟三人就在21哩落户,种植胡椒。当时,真是地广人稀。新开垦的土地,百种百收。
  因胡椒的价格不断地上扬,四面八方的华人闻风而来,还携带了一家大小落户。两年的时间,人口增加到80多家,适龄学童也有30多位。在过去,所有的适龄学童不是上到24哩去,就是下到19哩去读书。他们每天往返,长途跋涉,尤其是幼龄学生,辛苦多多。
  适逢19哩中华公学校舍年久失修、设备简陋,必须重建新校舍。校方召集各家长会议,我等被推为代表。我等建议如欲建新校舍,应作出两全其美的打算。建议共同筹募建校基金,并把新校舍迁至两地的中心点,这对两个地区的居民都有益。
  可惜得很,这项建议得不到与会者的支持。在意见发生分歧后,不欢而散。我等回来后,大家决定另立门户、自立更生。

苦尽甘来
  有一位家居古晋的许兴泉先生,在这儿种植胡椒。他在政府部门相当熟络,我等在交通用费、联络应酬用费和行动上给予大力支持。二哥武贵则为许先生的辅助及商量者。二哥的胡椒先开花结果,他经常把三、五斤晒干的胡椒,带到古晋去作申请学校注册准字的费用。把自己的农务放一边,为学校事务而奔走。
  21哩中公是校址是在19哩中华公学和24哩中华公学两间学校的中间,也是全砂较迟申请的一间华校。学校注册准字迟迟未有消息,引起坡众的各种冷言冷语,如:“想去古晋去吃咖喱饭啊、贪玩啊”,各种流言中伤两位负责行动者。
  许君和二哥两人所受的委屈与指责,真是有苦自已知。为了教育大业、莘莘学子的前途着想,他们只好把这股怨气往肚里吞。不论遇到多少辛酸事、多少阻力,都挡不住我等坚强意志。一年后,终於得到有关当局的谅解,学校注册获准了。
  对於给予批准的教育官徐耀东先生,我们也知恩图报。徐耀东先生在马当有一座胡椒园。我们的群众大队前往相助施肥、喷农药、挑泥土、采胡椒等工作,以劳力聊表谢意。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更能激起坡众的热忱。热心教育的刘回香先贤捐献一亩校地。同时,也成立筹款建校委员会。首推许兴泉先生为主席,我等佐之。
  先建临时亚答校舍,供学生上课。继而向坡众进行捐款。我三兄弟为了纪念先父一生对后代教育的重视,把初收成的第一批胡椒卖去,得银三千九百多元,以先父温宏的名义悉数捐作建校基金。
  坡众的热烈响应,使到新校舍能顺利地建成。在捐助款项的征信录上,先父的名字荣登榜首。这也实践我们兄弟当初所许下的心愿和先父的期望。
  新校舍的建筑工程由刘志平先生承包。当时没有推土机,大家用人力斩芭、挖树头、一锄一畚箕的,在烈日下把校地填平。间中多少枝节,多少争执,先辈们都把所遇上的问题化解,足以证明坡众的热忱精神。真是可歌可泣的壮举,名留青史。

最后期望
  光阴易逝丶岁月不饶人。转眼间,已过近半个世纪,当年同肩共负的同仁尽成古人、硕果仅存本人而已。人事交替,今日社区豪杰倍出,转眼间也成前辈。世事沦桑,不胜感慨。
  念在创业艰难,守成不易,今日多层钢骨水泥的新校舍,矗立在21哩大路旁,承先启后有人,莘莘学子能秉承千年中华文化,带动社区发展。先辈们辛酸、博拼精神,后辈不应该等闲视之。

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