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是中国作家赵新芳所写的另外一篇游记。
“风下”副刊曾经刊登他所写的《情系砂拉越》。
本文是他旅游马六甲和云顶后的印象和观感。

·赵新芳
2008年10月19日刊登

第554a期


马来西亚随笔两则
在马六甲听到了郑和的脚步声

●赵新芳摄于马六甲古城。

一说马六甲,人们往往就想到马六甲海峡,因为这个海峡太重要、太知名了,它是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唯一水路大通道,亚洲几个大国如中国、日本等到欧洲、非洲的货运船只都要经过这个海峡,尤其是这些国家当今的最重要能源——石油,几乎都是通过这个海峡从中东石油输出国运进的。
但是真正到了马六甲,却看不到想象中的海峡,更看不到排队拥挤的轮船和吊塔林立的海港,看到的却是一望无际连天的海水和在海风的吹拂下沿着岸边大片的摇曳着的红树林。当真正走进马六甲,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又是一个古色古香、中西合璧、幽静深远的城市,昔日靠航运带来的繁荣和同时由航运利益带来的争斗和衰败,似乎在一瞬间被一个个古堡、古楼、古庙、古井定格在那里,成了人们追寻历史、凭吊先人的“遗迹”。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由地联想到横贯中国大西北的“丝绸之路”和那一“路”留下的蔚为壮观的“遗迹”,如敦煌的莫高窟,新疆的铁门关、千佛洞等,二者虽然相距遥远,虽然水陆两异,但其内涵又是多么地一致,尤如运动场上的接力赛,一个人歇下来,另一个人又冲了上去。人类的发展的历史,难道不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又一个的“接力赛”中完成的吗?
奇怪的是马六甲不是以海峡而得名的,而是“峡”以地而名,“地”以树而名。马六甲竟然是当地的一种树名。相传马六甲王朝的建立者是拜里迷苏拉,一位在1396年为了对付敌人麻偌巴歇帝国而离开苏门答腊的三佛齐(巨港)王子。按照流行的传说,拜里迷苏拉打猎时在一棵树下休息,他的一条狗将一只鼠鹿(又名小鼷鹿〕逼到绝境。为了自卫,鼠鹿将狗赶进河里。拜里迷苏拉对鼠鹿的勇气印象深刻,决定在他坐的地方建立一个帝国。他就以在下面休息的这棵树的名字将这里命名为“马六甲”。
就是这位拜里迷苏拉,传说他在建立马六甲王国不久,竟然和当时北方最强大的帝国大明王朝的皇帝开了个自不量力的玩笑。即:当中国的使者把载满一船的针、绢、金衣、织锦等奇珍异宝赠送给马六甲国王,并把皇帝的文书献上,说:世上的王没有比我们的王伟大的了,我们的子民多得无法统计,如今只是每家取一根针来送给你。可不久,马六甲国王遣使者到中国,他们带去了满满一船西谷米,参见中国皇帝时说,马六甲每人贡献一粒西谷米,就把船装满了,马六甲的臣民也是多得无法计算啊!这一招不仅没有引祸上身,反而得到中国皇帝的欣赏。但是,真正令拜里迷苏拉信服的还是自1405年开始,郑和率领庞大的船队7次下西洋的伟大壮举。在那30多年的时间里,短则2年,长则10年,郑和的船队都要从马六甲经过一个来回,每次都要在这里补充给养,等候信风,逗留很长一段时间。当时郑和船队的总船只达200多艘,随船人员多达27000多人,最大的宝船就有60多艘,其中郑和的“坐船”长达138米,宽约56米,高及4层楼房。
我们不难想象当时的盛况:郑和的船队一到,整个马六甲就会沸腾起来,马六甲河口即刻樯桅如林,舟楫穿梭往来,几万名士兵上岸,更使得马六甲整个国家(当时马六甲只有40000多人)人气倍增。在城外山坡上郑和专门设置的“官厂”内,更是各路商贾云集,商品品种贯通东西、琳琅满目。
有这样一个强大的帝国撑腰、作后盾,而且是平等、互惠,没有丁点儿“占领”“征服”之意,再傲慢、再“自不量力”的拜里迷苏拉,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有心甘情愿地“臣服”。自此之后,拜里迷苏拉就迫不及待地和大明王朝像走亲戚一样“你来我往”频繁地交往着,并且延续子孙后代。据记载,自明永乐9年(1411)至明宣德8年(1433)的二十多年时间里,马六甲的三任国王5次到中国访问,而且阵容庞大,之后的近百年时间共有25次之多。最大的一次也是拜里迷苏拉,携夫人带领540多人到南京访问,历时一年之久,才满载金银财宝扬帆而归。在两国的交往之中,大明皇帝更显示出少有的慨慷大方,不仅赐送财物,还赐送国王冠带。更值得称颂的是在1459年大明皇帝的公主汉丽宝携带500名美丽漂亮的官家小姐扬帆来到马六甲,公主下嫁给当时的马六甲国王芒速沙,其余美女全部下嫁给达官贵人及民间百姓,最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女人们没有一点“大汉族”的架子,全都“入乡随俗”皈依回教后才嫁人的。这种民族之间的交流可谓深远、大气!由此我们又一次感悟到中华文明的包容度和接纳度,这是其他文化所少有的。正因如此,才有了东南亚地区早期特有的混血后裔,即“峇峇”和“娘惹”,前者是华人和马来人通婚后所生男孩的称谓,后者则是女孩的称谓。每到端午节,在整个东南亚地区都会看到“娘惹”牌粽子在热卖,“娘惹”不仅是个知名品牌,而且几乎成了当地粽子的总称谓,品种很多。但品尝之后却感到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典型的马来传统食品(炒米)和中国传统食品(肉核或甜心)的结合物。这无疑是一代代“娘惹”们托物思乡的杰作。这哪里是食品?这是两个民族血脉相连的象征!
这样的祥和生活在马六甲延续了100多年,但到了1509年,一伙西方人(葡萄牙)驾着舰船循着当年郑和开辟的航线,来到马六甲。当西方的白人第一次登陆时,当地人还不知为何物?从当时的海运情况看,马六甲人应该是“见多识广”了,但他们虽然见过黄色皮肤的、褐色皮肤的、黑色皮肤的,就是没见过白皮肤的。因而葡萄牙人一上岸,就引来马六甲人的围观,他们捋他们的胡须,看看有什么不同?脱他们的帽子,摸他们的头颅,看看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又握他们的手,除了手掌大以外,其他都一样啊!他们误认为葡萄牙人是“白色孟加拉人”。由此可见当时的马六甲人是多么地善良,善良得有些幼稚,甚至有些愚笨!这种善良也许是早年的郑和公播下的,已经根深蒂固。他们或许在想,远在天边的大明帝国还如此友好亲善呢,区区几个白皮肤人又能奈我们如何?
但是,善良的马六甲人错了!这伙白皮肤人根本就没有当年郑和的“和平之心”,更不会和郑和公一样是来助威帮忙的,来做生意的,来结交朋友的。他们是来抢劣的,是来占领、征服的!就是这帮白皮肤人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1511),就彻底打败了马六甲国王所率领的军队,把国王以及全家逼到苏门答腊岛,两年以后国王就病死在那里。
之后(1511年),马六甲沦为葡萄牙殖民地。
再之后(1641年),马六甲又被荷兰占据。
再之后(1826年),马六甲成为英国海峡殖民地的一部分。
再之后……
现在到马六
甲旅游,处于最显要位置,最能吸引人们眼球的还是那些殖民时期的残留建筑。几近摧毁的1511年葡萄牙人建造的城堡;荷兰人18世纪末重建的圣约翰城堡。这个城堡与众不同的是安装的几门火炮口都指向大陆。原因很简单,就是当时殖民者面对的危险不是来自海上,而是来自内陆的马六甲人;还有那个1710年由荷兰人建造的马来西亚最古老的天主教堂——圣伯多禄堂;还有建在马六甲城制高点的荷兰建筑“圣母山教堂”,现在只剩下用一种“铁质”颜色垒砌的四壁,之内是一块块汇集着各种文字的墓碑;??规模最大、最具标志性的古迹是那个红楼,荷兰人1650年建造,一直是最高统治当局的官邸,今天是“历史与人种博物馆”。
但是,在这个旅游热点很难看到中华文化的遗迹。要找寻的话,还要到马六甲城里。最著名的是三保庙,庙的主题很鲜明,就是为纪念郑和而修建的,供奉的也是“郑和三宝公”的像,还是全副戎装的,威风凛凛!庙后不远处就是那个著名的三宝山了,也称中国山,相传郑和当年常到此登山散步,远眺海天,于是后人就在郑和驻足之处修建了一座“三保亭”。在山脚下还有一口“三宝井”,据说也是郑和下西洋时开凿,而且自从三保公喝了这口井的水,井水才变得如此清澈。传说喝了这口井的水,出门远游或下海捕鱼,遇到风浪会逢凶化吉。如今,他成了当地人们的“许愿井”,据说只要将一枚铜钱投入井内,以后将会重游此地。可见,在马六甲郑和已完全被神化了,这也正应验了一位社会学家的那句名言,“只有神化了,才最具有社会穿透力”。
马六甲不仅是那个最有经济价值的海峡的代名词,还是东西方文明的交汇地。在这里,东西方文化不断地融合着、碰撞着,同时也被无情的历史淘冶着!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虽然寻找不到郑和公留下的宽大脚印,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他从船甲板踏上马六甲陆地时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