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砂拉越沦陷期间的遭遇

第532期a

■陈庆发2006年123日刊登

日军为了独霸太平洋,扩展其所谓“大东亚共荣圈”,于1941年12月7日偷袭珍珠港,发动了太平洋战争,并且兵分数路向南、西南进军,在一个月内先后侵占关岛、香港、马来亚和新加坡。同年12月15日开始空袭砂拉越,24日在古晋登陆,占领砂拉越全境。

沦陷前,我在华商商会工作,兼任砂拉越筹赈中国难民总会主办的砂拉越日报营业。日军空袭时,我是在防空监护组,和我同组的两位朋友都在第一次空袭古晋时被炸死。日军飞机低空扫射、狂轰滥炸七英里机场、海乾路石油公司油库和地势较高的老鼠园,数十户无辜华侨居民死伤惨重。我在现场救护伤员时,深深感到日军的凶残和战争的残酷。



●抗战期间,作者和他的妻子在砂拉越度过艰难的岁月。

日军逮捕百余侨领

日军登陆前,我带妈妈、妹妹逃到二英里半月娟的橡胶园里。日军尚未登陆,英军已迅速撤到七英里机场。浩然兄参加了华侨义勇军,被派到第一线抵抗日军。英军被俘后,浩然兄失踪了。我们在橡胶园里度过了两个月平静而不安的日子。

次年春,古晋市面恢复平静,我们才迁回答闽路原住处。不久,浩然兄回来了,他是在战乱中躲到胶园里才得以生还的。为了维持生计,浩然兄在他岳父的百货商店里要了一些紧俏商品让我推销。这时,日军慰安所占据了圣玛利英文女校作所址,听说日军到处抓未婚华侨女子到慰安所服务。为了避免意外,我和月娟商量后,两家人办了几席婚宴,也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宣布结了婚。

1942年夏,日军驻古晋司令部成立,开始抓人。7月13日这天,先后逮捕了各属侨领百余人,都关到答闽路的大监狱。是晚午夜,10多名日警宪分乘三部车开到我家撞门进屋。一马籍日警官率领这些人楼上楼下搜查了两个多小时,把我和娟的书信以及他们认为需要研究的资料,全部拿去,并且通过翻译,叫我穿多件衣服跟他们去。当我被押上车时,朦胧中见到车里有青年社的林金泉。被押到警备部后已是凌晨3点钟,那些探员把我们身上的衣物全脱去,只剩下簿单衣和短内裤,然后把我们分别关在黑牢里。每间牢房住6人,每晚只能分成两排各三 人面对面地伸着腿坐着睡。后来,我知道中华中学的金熹然也被捕入狱。在牢里,每天早晚各放风一次,放风时间每人分给一勺稀饭和两小块咸鱼,有时咸鱼是生蛆的,难以下咽。我每天要到厕所几次,饮用自来水充饥。这时我才真正尝到了饥饿的痛苦。

●日本占领砂拉越期间,在古晋巴都令当设立集中营,关押联军俘虏。图为集中营宿舍模型和战俘所穿衣服及木屐。

●建于二战期间位于古晋老鼠园路的防空壕。

艰难生活吃尽苦头

销售物品的活不能再干了,今后出路何在?有位同学介绍我认识了他的朋友郑源水,郑是成邦江路24英里人。我们商量后在浮罗岸租了一间铺面卖水果、咸鱼等杂货,生意还算不错,可以维持生活。可是,半年后业主要收回店铺,我们被迫结束营业。源水回24英里后,向我建议每周两三次到他那里去,他可以帮我用旧衣服跟土著人换白米。于是,我每次用自行车运四筒约20多斤米,带回市区出售,早出晚归,虽然十分艰苦,总算是一条生路。有一次自行车爆胎,我乘不到长途货车,冒险连夜推车走了17英里,天亮时才赶到七英里机场附近,搭上头班火车赶回家,娟正抱着莘芝整晚没睡等着我。又一次,我卖了米骑自行车从码头前的丁字路口转弯时,迎面撞来一辆大型日军车,把我撞倒在地上,自行车被辗碎了,而我却在军车的车轮中间穿过,没有受伤。军车司机是台湾人,讲闽南语,算是有良心,把我和被辗碎的自行车送到修车店。

不久,我们因付不起房租,又从浮罗岸迁至砂督青草路,那里比较偏僻,华侨没有几户。我们把大件的衣柜、木床卖了,睡地板,过着艰难的生活。娟每天一早在门前小溪里下钓,傍晚起钓,总能钓到6寸长的小鱼。娟把鱼头鱼尾留给我,用鱼肉煲粥给莘芝吃。有时,过去夜校的学员送来一些青菜。娟每周还要牵着、抱着莘芝打老远跑到市场买椰子,用来榨油食用。娟为了家、为了我吃尽了苦头。

由于大部分日军被牵制在中国大陆,美、英军在太平洋上向日军展开逐岛争夺战,后又采取“跳岛”战术,迫使日军节节败退。于是日军在各占领地大肆掠夺各种战略物资运回本国;另外迅速部署战略防御,在各占领地区加强镇压。1944年8月,驻古晋日军宪兵司令部在第一省各地布置镇压措施,并在港口区挖掘战壕。一天,宪兵班长垣本准尉,带着华籍探员找我,要我跟他们回宪兵部。哪知车子并没有开去宪兵部,却转过大石路直到垣本官邸。

他们让我在大厅里坐着,只见垣本解了军大衣,用普通话对我说:“陈庆发,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活跃的青年,金熹然告诉我许多关于你的事情……”接着又说:“有人告发你和抗日同盟有关系,并知道他们收藏了许多枪械在石隆门金矿区……”我说不知。于是他便喊了司机,带上轻机枪,要我跟他一起去,后来作罢。直到晚上9时许,垣本对我说:”我是不会为难你的,你要和皇军合作。现在你可先回去,随时我会再找你的。“华籍探员才带我离开了那座“鬼楼”。

回家后,我对娟说:“今后麻烦会更多,要有思想准备,”果然不出所料,不到一个月,垣本又来找我,说二英里火车出轨事我一定知道内情。他把我带到出事地点,我说平时没有打这里经过,并不知火车出轨事。垣本听后没有再追问,驾车打道回府。
 

●1950年1月古晋华侨举行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暨中英建立新邦交篮球表演赛。后排左四为青年社长林光彦,后排左一为青年社总务张德正。

●本文作者陈庆发(左)和妻姨梁舜华(中,梁浩然的姐姐)及梁月娟(右,梁浩然的妹妹合影。

惨遭拷打强迫劳动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一位99号印籍警员朝小窗口叫我的名字,用英语问我需不需要他帮助。当时我向他要了白纸条和笔,告诉娟我被关在警备部。此后每隔两三晚深夜,这位99号就从铁窗口投入一小包热饭给我,让我减轻饥饿之苦。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被带到审讯室,日警探首次审问我。由于我没有向他们点头哈腰,日警官大声叫骂,用皮鞭抽打我,打得我在地上滚。接着追问我关于4月间发传单事,我感到很突然并予以否认。日警官大嚷起来,两个探员压着我跪下,用圆棍子架在我的腿上踩踏,直至双膝出血。最后,日警官又把指挥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他随时可叫我头断血流。这时,我眼睛模糊了,随即昏倒在地上。这样的审讯直到凌晨3时,我承认是青年话剧社的负责人,而且负责话剧导演,筹款是为了赈济中国难民的。

10天后,我又被带去审讯室,除了警探长外,换了一个个子矮小的日警。他们又追问上次所问的那些问题,逼我承认发传单的细节。在审问过程中,日警宪伍长照样用皮鞭抽打我,警探则用木棍击我的头部,后来又在我的脖子上吊了两大瓶辣椒水逼我喝下。这次审问了6个小时。

此后,警备部开始强迫我外出劳动,推汽油罐、修路、搬运家具等。娟从99号警员那里得知我的劳动地点,赶到那里给我送饭。从娟口里,我知道浩然兄和姐夫在外边不断奔走,花了很多钱疏通有关人员,娟的首饰也全给了那日警官。
同年10月1日下午我终于获释。这时我才知道各属侨领被关了10多天后便被释放了,有部分出来组织华人维持会,为日本人办事。年底我们的女儿莘芝出世了,嫂馊也带了儿子从娘家迁回来,我们只好迁到母亲处。母亲住在海乾街一间洗衣店楼上,妹夫常从船上带回一些罐头食品,也分一些给我们。我不愿为日本人做事,还是依靠销售货物维持生计。

1943年3月的一个上午,宪兵部的老虎车突然开到我家,从车上跳下3名宪兵,冲进店里,说我有藏枪。搜查后把我押到宪兵部,关在审讯室里。二十分钟后,那宪兵伍长和两名探员来审问我,追问我藏枪事,他们用皮鞭、木棍抽打我。接着又说我藏有私货、烟酒等,最后用粗绳把我绑起来。直到傍晚,两名探员才放了我。听说因私货事,永兴隆商号的经理被铺,浩然兄是永兴隆老板的女婿,也花了大笔钱才算了事。

●1950年作者一家离开砂拉越去中国前。


到飞机场开咖啡店

1944年10月间,老奸巨滑的垣本又强迫我到七英里机场开咖啡店兼卖水果做小生意,表面上要我替他监视机场工人,实际上是为了控制我,不让我走动。这时,盟军反攻的炮火,已逼近砂拉越,机场随时会遭到轰炸。我们被迫从青草路搬到机场附近路旁的工人茅房里,开门做生意。有时有一些日军飞行员来买香蕉,可是来饮咖啡的马来工人廖廖无几,生意很难维持。好容易过了两个多月,莘茹出世了。茹儿出生后,可能是周围环境卫生条件差,总是患病。我们更加无心呆在七英里,常关店停业,带茹儿到市区看医生。直到盟军轰炸机场时,把店铺炸毁了。那天我们恰好不在那里,才幸免了这场灾难。

我们迁回答闽路旧居后,盟军对砂拉越各地频繁地空袭。1945年2月盟军收复马尼拉,日军士气更加低落,加上美军加紧对日本本土的轰炸,垣本在这样的战局下,再也顾不上对我们的控制。同年8月继美国在日本投下了原子弹后,苏联对日宣战。在中、美、苏三国人民的打击下,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接着,澳大利亚军进驻砂拉越。

在沦陷的三年八个月中,我三次没有死去,搬了七次家,生活上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精神上遭到挫伤,真正尝到了海外孤儿的痛苦,我永远记得这段不平凡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