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期
 2006年11月19日刊登

砂拉越三马拉汉省
打马庚镇的多元文化客家社会

◆房汉佳

编者按:台湾苗栗县政府在2003年12月13日至14日,举办一项《客家、族群、多元文化学术研讨会》,本州教育界前辈房汉佳受邀参加,并发表了一篇题为《打马庚镇的多元文化客家社会》的论文。由于论文尚未在本州发表,值得一读,今特刊在“风下”副刊以飨读者。

●学术研讨会开幕时,中央大学客家学院院长张维安博士致欢迎词。

一、引言
我选择打马庚镇的客家社会作为一个多元文化客家社会的代表,因为它具有很独特的历 史背景、地理位置和多元文化环境,这些条件,是其他地区客家社会所没有的。

从1987年至1991年,我调职到打马庚,出任当地一间政府中学的副校长。在此期间,我 对打马庚的多元民族和多元文化社会作过一番田野调查,写了一篇关於打马庚客家社会 的历史“砂拉越打马庚华人社会之变迁”,发表於1988年12月第12期的《亚洲文化》。 这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篇关於打马庚客家社会的历史。1991年我退休离开打马庚中学时 ,曾经写过一篇散文“再见,打马庚!”,刊登於 1992年6月16日的国际时报。1994年 写了另一篇有关於打马庚的散文“白云深处”,刊载於第 460号的《蕉风》月刊,后来 被编入《马华文学大系》散文(二)中。有一位记者写过一篇介绍打马庚镇的特写,不 过,他在文章中已注明内容取材自“砂拉越打马庚华人社会之变迁”一文。有关於打马 庚的文字,就只有这寥寥数篇。

“砂拉越打马庚华人社会之变迁”是一篇口述历史,是作者当时与多位年长者作了访谈 之后,再参照史书而写成。这一篇“打马庚镇的多元文化客家社会”则是以访谈和田调 内容为主写成。

文章後面所列参考资料,是有关於西婆罗洲客家金矿公司的文献,砂拉越历史和砂拉越 客家社会的一些记述文字,并没有和打马庚客家社会有直接关系的著作。

二、打马庚的地理环境
打马庚镇是砂拉越古晋省的一座乡镇,从首府古晋市向东南行,约40英哩,即抵达西连 镇(Serian)。在行抵西连镇之前的半英哩处,折向西南,约八英哩,就到达打马庚镇 。从这里继续前行,约17英哩,即抵边境小镇打必禄(Tebedu),通过关卡,进入印尼 加里曼丹后,再向西行,就可到达西加里曼丹,即是十八世纪中叶到十九世纪中叶客家 金矿公司所在地西婆罗洲。

打马庚镇拥有一排三段22间的店屋,前临加央河,背负小土岗。河的对岸是马来甘榜( 马来人村庄),店屋左侧,是鳞次栉比的比达友族(Bidayuh)村落。三个民族的居住地 点邻近而井然有秩,这是别个地区所少见的。

本文有关於打马庚镇的历史部份,主要是引自“砂拉越打马庚华人社会之变迁”一文。 文章内容,是根据朱永富、朱永德,本固鲁锺登文和锺永章诸先生的口述。至於打马庚 地方最新的社会发展与民族文化交流实况,则是最近多次访问官有华先生及作田野调查 的结果。

●“客家·族群·多元文化学术研讨会”的欢迎会上,主办者颁赠书籍给参与者。


三、打马庚镇华人社会的历史背景
官有华先生告诉我说,打马庚镇的华人是从上侯(Sangau)移居过来的,以姓官和姓朱 最多,其次是姓锺和姓黄等姓。很显然,这些华人是举家合族从西婆罗洲上侯迁徙至砂 拉越,情形与他们的先人从中国前往西婆罗洲从事开采金矿时一样。

谈到打马庚镇客家社会的历史背景,我们首先要对十八世纪中叶至十九世纪中叶西婆罗 洲客家金矿公司的历史作简单的介绍。关於这一段史实,温广益先生曾经作过一番研究 。他在一篇文章中说:

“相传曼帕瓦(Mampawah)苏丹巴能帕汉(Panembahan)因为听说华侨矿工擅长开矿, 首先於1740年间,从汶莱招徕20名华工,在百富院杜里(Duri)河之一带开采金矿,并 取得一定成绩。接著,三发(Sambas)苏丹奥马尔·阿加慕汀(Oemar Akamudin)起而 效法,以租让方式将炉末(Lumar)和拉猎(Larah)出租给从中国来的华工,让他们在 那里定居,开采金矿。继第一批华工之后,不久又有其他华侨接踵而来,他们也被准许 在那里居住和开采金矿。於是自1754年以后的几年中,三发苏丹每年从炉末和拉猎那里 获得大量华侨上缴的租金。”

此后,华侨便逐渐由拉猎扩展到蒙特拉度(Monterado,华侨称作鹿邑)和坤甸(Potian ak)所属曼多(Mondor,华侨称作东万律)一带,从事金矿的开采。

华侨在西加里曼丹开采金矿获得可喜成绩的消息,不久传到了国内,人们传说,只要洗 一双草鞋,便可以得到半个金盾,这个消息后来也传到罗芳伯的家乡,对於想出洋干一 番事业的罗芳伯来说,这个消息当然引起他的兴趣,这从他所写的“游金山赋”一诗中 可看出他当时的心情:“盖闻金山之胜地,时仰止之私衷。”(1)
1772年,乾隆三十七年,罗芳伯(1738-1795)与上百名亲戚和同乡渡海航抵坤甸( Potianak)时,当地已经有十数家客家金矿公司在采矿,人数据估计有数万名。在1823 年荷兰人控制西婆罗洲之前,平均每年约有3,000名中国人移居此地。(2)

(1)温广益:《罗芳伯—西加里曼丹兰芳公司创始人》《南洋客属总会六十周年纪念特刊 》第360页。新加坡,1990年。

(2)Dr. Tien Ju Kang: The Chinese of Sarawak, PP.144, Research & Resource Cent re, SUPP Headquarters, 1997.

后来,罗芳伯创立的兰芳公司联合其他金矿公司组成兰芳大总制,成为当时三大金矿公 司之一,总厅设在东万律(Mandor)。其他两大公司为大港公司,总厅设在打劳鹿又称 鹿邑(Montrado),三条沟公司,总厅设在昔邦(Sipang)。(3)

从十八世纪中叶到十九世纪初年,是西婆罗洲客家金矿公司的黄金时代,因为在这个时 期,荷兰人的势力尚未侵入这个地区,客家金矿公司得以自由发展。

1834年,新加坡的英国商人厄尔氏(George Windsor Earl)为了要加强与西婆罗洲客家 矿公司的商贸关系,特地到该地区访问。他曾经到过大港公司的矿区参观。

由於他是一名商人,对於人口与消费当然特别注意。据他观察所谓的估计,当时西婆罗 洲矿区的华人矿工人数在150,000以上。(4)

1824年,英国与荷兰在伦敦签署《英荷条约》(British Dutch Treaty),结束了英国 与荷兰为争夺东印度群岛的长期战争,而由荷兰单独占领。荷兰殖民地政府控制了东印 度群岛之后,即加紧对盛产黄金的西婆罗洲客家金矿公司施压,以便夺取全部矿场。

客家金矿公司面对来自荷兰殖民者的强大压力,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分裂和斗争。1830年 代以后,西婆罗洲兴盛一时的客家金矿公司便逐渐衰落,许多矿工越境进入砂拉越,另 谋生计。

1850年7月,势力强大的大港公司把三条沟公司打败。(5)三条沟公司向荷兰殖民地政府 求救。荷兰人藉此机会发兵讨伐大港公司,大港公司起初也把荷兰兵打败,但是最终还 是被荷兰殖民地政府吞灭了。兰芳大总制与荷兰人合作,得以苟延残喘。然而,到了18 84年也同样遭荷兰人并吞。1850年以后,西婆罗洲客家金矿公司矿工便络绎不绝徙居砂 拉越。在边境的石隆门镇即聚集了3,000名以上的三条沟公司的矿工,在这里继续开采金 矿。根据朱永富老先生在1988年的口述,客家人从西婆罗洲移居到打马庚,有120年至13 0年的历史。计算起来,那正是1850年代至1860年代大量西婆罗洲客家矿工进入砂拉越的 年代。

●学术研讨会的会场苗栗雪霸公园,是一个游客很多的旅游中心。


四、打马庚镇的建立
十九世纪中叶由西婆罗洲移居到砂拉越的客家矿工,其中一批是经打必禄而来到打马庚 。后来,一部份客家人又沿河而下,迁往西连等地。所以,客家人在上砂隆河(Upper Sadong)地区的发展,最早是在打必禄,其次是在打马庚,然后才是西连及其附近地方 。
(3) The Chinese of Sarawak, PP.159,
(4) George Windsor Earl:The Eastern Seas, PP.250, W.H. Allen & CO. 1837.
(5) The Chinese of Sarawak, PP.166.

打马庚地方,重峦叠嶂,河道纵横,土质膏腴。苏夫河由打必禄流向东北,与西南流向 的拉布河在打马庚镇汇流后,称为加央河,再与另一条向北流的格都河汇合,称为砂隆 河,流向东北,注入南中国海。它是砂拉越的重要河道之一。

从前,砂拉越的交通以水路为主,河流在交通和运输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因为这种缘 故,人民都傍河而居,乡村和市镇都建在河流两岸,打马庚镇也是如此。在西连打马庚 公路修筑之前,打马庚对外的交通即是仰赖这条砂隆河航道。当时由打马庚坐班东船( Bandong)航行古晋,往返一趟,需时约十天至两星期。1960年代初期,西连打马庚公路 建成,从打马庚乘车经西连到古晋,只需一个小时罢了。

根据朱永富老先生口述,最早定居於打马庚的华人,就是他们一家。当时他的祖父朱元 梅已经逝世,他的祖母邓亚炳女士携带年幼的子侄,从西婆罗洲跋山涉水,几经辗转, 历尽艰辛,才来到打马庚,在加央河畔定居下来。其时打马庚地方不但没有其他华人, 当地的土著比达友人也只有寥寥数家而已。稍后才有马来人从西婆罗洲迁徙至打马庚, 居住在加央河右岸。

朱氏一家移居打马庚之后,起初仍然像在西婆罗洲一样,从事淘金,往后又致力於种植 业,最后才经营商业。

不久之后,官其顺(甲必丹官祥禄的父亲),黄玉如等家庭也从西婆罗洲迁徙至打马庚 ,锺金盛亦从打必禄迁来定居。於是打马庚逐渐发展成一个客家聚落。直到今天,打马 庚镇上的客家人仍是以朱、官、黄、锺等姓为主,而且都有亲戚关系。他们之中多是梅 县人和大埔人。

后来,这个客家聚落逐渐发展为一个商业中心,形成今天的打马庚镇。

早年打马庚客家人的经商方式,是以物物交换为主。他们从外地输入铁器、陶器、瓷器 、布匹(特别是大成蓝布)、油、盐及其他日用品,与当地土著交换金沙、稻米、燕窝 、香料及其他土产。他们携带货物到土著长屋去交易,这种经商方式,在当时的乡镇地 区十分普遍,直到二十世纪中期,这种物物交换的方式依然极为盛行。

1920年代,有大批客家人移居打马庚。他们之中,有的经商,有的从事种植业。在打马 庚镇附近,特别是沿河地带,有不少客家人在那里从事农耕。此时打马庚地方社会安定 ,物产丰富,人民安居乐业,商业也欣欣向荣。

当时西连镇还未开埠,而打马庚镇却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了。事实上西连镇最早的华族 居民乃是1923年由打马庚迁移而去的大埔人朱永祥。最早在西连开设商店的,则为杨志 成,地点在今天西连日本桥附近的河边。

今天的西连镇并不是在砂隆河畔,而是在古晋西连公路两侧,因为它的交通运输不再是 依靠航运,而是公路了。

●台湾暨南大学东南亚研究所的林开忠博士(中)是学术研讨会的评论人之一。他曾到砂拉越来多次,以从事学术研究。


五、打马庚镇的发展
砂隆河流域人口日繁之后,砂隆县乃以砂隆河划分为下砂隆县与上砂隆县。下砂隆县的 县政府设在砂隆河河口的实文然镇(Simunjan);而上砂隆县的县政府在1920年代设於 打马庚镇。县政府公署建於加央河湾的一座山丘上。公署有行政官,设有警察署、监狱 、邮局、财政部等行政机构。到了1930年代,西连镇兴起,县政府由打马庚迁往西连。 不过,打马庚的县公署仍然保有原来的机构,继续操作,直到1980年代以后。

罗马天主教会於1927年开始在打马庚传教,1928年在打马庚设立圣德丽莎学校。县政府 迁往西连以后,该校也於1935年迁往该处。

打马庚的客家社会一向受到砂拉越政府的关注与重视。从1930年代起,政府即在打马庚 委任华人甲必丹,以协助政府处理华族社会事务。打马庚前后一共有过四位甲必丹:
(1) 甲必丹黄玉如,任由期1932年至1937年。
(2) 甲必丹官祥禄,任期由1938年至1948年。
(3) 甲必丹官德佛,任期由1949年至1969年。
(1966年迁居西连后,至1969年始向省长呈辞)。

(4) 甲必丹朱永发原是打必禄华人甲必丹,马印对抗时期,打必禄因在边境上,并曾一 度为印尼武装份子攻占,生活深受影响,朱氏乃迁来打马庚。1980年代他重返打必禄经商。

1986 年2月,砂拉越政府委任德高望重的锺登文先生为本固鲁(Penghulu),以协助政 府处理打马庚华族社会事务。本固鲁锺登文逝世后,政府委任朱永富的儿子朱坤玄先生 为本固鲁,直到现在。

在上述四位甲必丹中,前三位均迁居西连,从此一事实,就可以见到两地社会发展的消长。

●马来亚大学历史系黄子坚副教授在会上提呈“沙巴早期客家商人与企业家 ”一文。

六、打马庚中华公学之兴旺
海外华人都十分重视民族教育,打马庚的客家人也没有例外。他们创立的打马庚中华公 学的历史还清楚反映了打马庚客家社会的盛衰。

邓亚炳女士在打马庚定居下来以后,因为四位孙辈无人教导,乃商请锺永章先生的伯父 锺金盛返中国家乡聘请锺彩明先生为教师,以教导朱知仁的子侄辈。当时的学校设在朱 氏住宅内,实为一家塾,时为1903年前后。稍后,镇上的华人在店屋附近搭盖一间亚答 屋作为校舍,学校雏形乃具,只是尚未有校名。1936年,在当时的社会贤达黄玉如、官 祥禄、朱永祥等人的努力合作下,才兴建成一间正式的校舍。落成之日,取名为“联江 学校”,这是因为学校建在苏夫河与拉布河汇流处,所以取名“联江”。联江学校的首 任校长为丘秀明,学生有二、三十位。后由朱日舜继任校长,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砂 拉越被日本占领为止。

联江学校与当时砂拉越的其他学校一样,教师是从外地或中国聘请而来。课程、教材悉 依中国学制,所悬挂的国旗和所唱的国歌,也是中国的国旗和国歌。日本占领时期,朱 校长为了护旗,将国旗卷好,收藏在一把内空的手电筒里,置於屋子棚下。此种英勇护 旗行为,被传为佳话。日据时代,收藏中国国旗,是可能被处死的。

1945 年9月11日,盟军登陆,砂拉越光复。联江学校也像砂拉越其他华校一样,不久即 复课,并且也如其他学校一般,易名为中华公学,聘黄锦钱氏为校长。此时学生人数增 至四、五十名,其中有华人、比达友人及马来人。在当时,砂拉越乡区的华校往往是地 方上唯一的学校,各族学生都来受教育,打马庚中华公学亦是如此。

各族学生在打马庚中华公学藏修息游,切磋琢磨,相处融洽,关系极佳。所以,打马庚 中华公学不但教育华族子弟,也为其他民族儿童提供良好的教育机会。1980年代,当我 在打马庚政府中学任职时,就经常碰到以华语和我交谈的马来族领袖。

打马庚中华公学在全盛时期有学生六、七十名,教师两位。此时砂拉越已成为英国殖民 地,教师、课程和教材都本地化,早期中国化的教育时代正式结束。

1960年代,打马庚中华公学由盛而衰。由於当地开办了英文学校,部份学生转往该校就 读,使打马庚中华公学学生因而减少。同时因为政府教育部实施升中学会考制度,打马 庚中华公学学生程度既低,赴考路途又远,因此学生从未参加过中学入学会考,无形中 断绝了升学之途。加之学校在接受政府教育部津贴之后,董事部权力被削减,董教之间 的关系不同从前,家长们关注子女教育,见此现象,不无失望。附近乡区华人又因为地 方不靖而迁往他处。在此情形之下,打马庚中华公学的学生锐减,学校维持困难。到了 1962年,在重重压力之下,只好与英校合并,成立混合小学,仅保留华文一科。数年之 后,华文科亦告取消,於是曾经朝气蓬勃,培养出不少人才的打马庚中华公学,在经历 了六十年的时光后,乃消失於无形。从此当地的华人子弟只能到八英哩外的西连镇中华 公学就读。

●黄建淳教授和他的学生黄伟雯小姐合影於汶水旁。我是黄伟雯小姐邀往参加研讨会的。


根据1988年朱永富、朱永德、本固鲁锺登文及锺永章诸先生的回忆,从1910年代至1970 年的六十年间,出任过打马庚联江学校,中华公学及更早期的私塾学校校长者,有以下 十数位:
战前:锺彩明,锺正华,锺君珀,丘秀明,蔡鼎源,朱日舜。
战时:张振伦。
战后:黄锦钱,汪吉利,谢华章,凌乔文,陈容光,张铭清,房约瑟,黄锦益,杨汉光 。

这份名单,相信仍不完整,长校先后,也不十分准确,然而世事沧桑,查证已不易,姑 录於此,以供往后研究之参考。在此要特别一提的是,名单中最后一位杨汉光先生,为 日据时期秘密组织“北加里曼丹反日同盟会”的成员,负责装配收音机,以收听盟军的 消息。如果他被日军捉获,肯定也会遭到极刑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