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

作者:蒋盈

马来西亚爆发新冠疫情期间,2020年清明节前夜,我的浙江老家传来了奶奶病危的消息。

阿姆要不行了,叔叔对我爸爸说。阿姆、姆妈,是我老家方言里对妈妈的称呼。爸爸一直叫奶奶阿姆。93岁高龄,脑梗、脑萎缩,吃不下饭,每个词语都预示着,奶奶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奶奶一直昏睡,已经好几天粒米未进,也没有办法喝水。家人拿着棉签沾水,湿润她的唇角。她奄奄一息,但还一息尚存。家人说,奶奶是放不下,她还有牵挂,还有想见的人。清醒的时候,奶奶曾经试着找人,她说,学金呢?她的二儿子学金,就是我爸爸,和我一起在马来西亚常驻。疫情全球肆虐的当下,情境特殊、路阻且长,我们全家焦灼商议、左思右想,怎么都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赴奶奶的身旁。

爸爸想通过视频跟奶奶对话,可她已经睁不开眼睛,姑姑把手机放到奶奶耳边。“阿姆,阿姆,我是学金啊!你听到了吗?”我第一次看见年逾古稀的父亲,这样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不论多大、走的多远,在母亲身边,每个人仿佛都还是紧抓着母亲衣角的孩童。

我从视频里看到,奶奶的手分明抓紧了。“听到了,阿姆听到了,哥你放心。”姑姑说着,拿起奶奶的一只手。“你看阿姆的手指,已经这样了。”我看到奶奶的几个手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死亡的阴影,在一点点地笼罩她。奶奶说不出话,但她的面部表情有细微的变化,我相信她听到了儿子泣血的哭喊。她能听到,也能感应到,这是至亲之间神奇的血缘羁绊。

对一个孝顺的儿子来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看着母亲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然而无能为力。刘朗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妈妈,我6岁的儿子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说,你和外公外婆为什么哭啊?行动管制期间,孩子无法出门,精力旺盛的他每天在家里上蹿下跳。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解释人的生老病死,儿子就迫不及待地说,“外公,来跟我战斗啊!”

4月4日那天,举国哀悼,防空警报鸣响,如泣如诉。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那么多的悲欢离合,那么多的刻骨铭心,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让人万箭穿心。国殇、离难、家愁,那天我们全家的眼泪,仿佛怎么也流不尽。

奶奶一直昏睡着,医生说已经没办法了,家人们开始准备后事。我在视频里看到了纸钱、花圈、红底金梅花的鲜亮寿衣,有家里人在诵读佛经。奶奶一直撑过了93周岁的生日。爸爸说,阿姆知道要把生日过完呢。细雨霏霏、家国清明的四月天,奶奶驾鹤西去了。在满堂儿孙环绕下,奶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在马来西亚的我们,终是赶不上见奶奶最后一面了。

我悲伤于奶奶的离去,我也心疼爸爸。作为儿子,不能为老母亲养老送终,是怎样的痛。一次又一次的,他和妈妈跟着我远离家乡、出国常驻,为了帮我减轻负担、照看孩子。2019年12月,在浙江挥别93岁的奶奶时,向来内敛的爸爸给了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是不是隐隐做好了无法再相见的准备呢。父母在,不远游,而陪伴我们四海为家的父母们,付出了怎样不可言说的牺牲。

奶奶有9个子女,爷爷走的早,在我记事前他就离世了。奶奶孀居了30多年,她不识字,一辈子没有出过国,那个年代,有多少这样的阿姆,在田间灶头相夫教子、含饴弄孙,默默无闻的过了一生,直至油尽灯枯。

奶奶,孙女想写一篇文章纪念你。我想把这篇文章连同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投给马来西亚的报纸。那是张1972年的全家福,爷爷还在世,风华正茂的奶奶面对镜头羞涩的笑着,身后站着还是青葱少年的爸爸,连同他的8个兄弟姐妹。我想回国后到奶奶坟前说,奶奶,你在国外上报纸了呢。

所爱隔山海。万水千山,该如何祭奠你?以眼泪、以沉默、以铭记,脑海里忽然浮上杜甫的诗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忽复到,努力加餐饭”。经历过劫难的人们都明白,最宝贵的无非是生命。对爱你的人来说,最好的慰藉,就是好好的活。努力加餐饭,露重添寒衣。

我们,都要好好的活。